第八章
七月的一天,在范斌的引荐下,杨清海亲赴哈尔滨拜访了国民党合江接收专员
李天民,讨了一顶少将衔的“合江挺进军司令”的乌纱帽。杨清海心想:少将?那
就是将军了。谢文东、李华堂当年都是抗联的军长,现在是上将衔;孙荣久当年是
支队司令,现在是中将衔。而自己当年不过是一个大队长,授个少将衔不算小了。
杨清海暗自盘算,衡量着自己的价值。
“但不知需要我干点儿什么?”杨清海问道。
李天民捋了捋油光光的大背头,显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实力,主要是保存好实力。我们现在的一切就是为了配合国军的正面行动。
等国军一过江,我们就里应外合,拿下依兰、佳木斯,以及整个合江。”李天民眉
飞色舞地说,“希望杨司令今后与李华堂总司令建立联系,并听从他的指挥。我听
李总司令说过你们是熟人,你当初还帮过他的大忙。”
杨清海点点头,便简单地讲了一下与李华堂的渊源。
“这样最好,看来我们是殊途同归呀。”李天民说得高兴,不由提高了嗓门儿,
“比如说谢文东、李华堂、孙荣久,以及杨司令,谁会想到我们有一天会同聚在党
国的旗帜下?谁会想到,当年我与范斌和爱毓仅是师生之谊,而今天我们又是党内
的同志。就事件而言是偶然,但却是历史发展的必然。”
秋分已过,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了起来。别看白天仍然是青天白日,艳阳高照,
可到了夜里已经可以感到明显的寒意了。
辛爱毓是傍晚时分赶到佳木斯的。一见到杨清海的面,辛爱毓便珠泪滚滚,没
顾得上说话,便一下子扑进他的怀抱,忘情地亲吻起来。两个人直吻得昏天黑地,
忘乎所以,仿佛是久别重逢或生离死别。其实他们刚刚分开没几天。
“你咋来了?”
稍稍平静了一下后,杨清海问辛爱毓。
辛爱毓仍然搂着杨清海的脖子,呢喃道:“我想你,想得不行。自打你走了这
几天,我没吃好一顿饭,没睡好一宿觉,你不在我的身边,我受不了。”
辛爱毓说着,眼睛里又滚落下一串泪珠。
“你这个傻丫头!”
杨清海被辛爱毓的痴情深深感动,他爱怜地紧紧搂着辛爱毓。
一阵阵的秋风鼓荡着窗棂,几只寒鸟在屋檐下惆怅地啁啾。杨清海透过窗户,
呆呆地望着天空深处那几颗稀疏的星星出神。
杨清海是到佳木斯来参加合江省军政干部会议的。
杨清海喜欢这座古城,每次来佳木斯,都让他感到兴奋,街头巷尾弥漫着沉静
与宽容的氛围,江畔旖旎的风光,尤其是北市场的烟花柳巷和赌场都深深地吸引着
他,不玩够了疯够了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而这一次来佳木斯,杨清海却没有了以
往的心境,非但没有了玩的心思,反而越来越感到压抑和不自在。他从各个渠道嗅
出了某种危险的气息,甚至预感到自己即将大祸临头。
杨清海闭上眼睛,用手揉按着突突跳着的太阳穴,心绪烦乱。要不是辛爱毓死
缠着求爱,一肚子心事的杨清海是没有心思放纵声色的。现在,辛爱毓还沉浸在肉
体的欢愉之中,正轻轻地打着惬意的鼾声,杨清海终于可以有时间想一想自己的心
事儿了。
自从在哈尔滨见到李天民后,特别是拿到被任命为“合江挺进军司令”的委任
状后,杨清海有过一阵子窃喜,但接下来发生的一系列事件让他的兴奋渐渐消退,
各种烦恼油然而生。首先是李华堂的态度让他恼怒。李天民让他跟李华堂建立联系,
并听从李的指挥,可当杨清海与李华堂取得联系后却发现,这位当初在自己面前感
恩戴德,甚至涕泪横流的李总司令表现得不冷不热,根本没把老朋友之谊当作一回
事儿。除了一句“最好在城里掌握一点实力,等待时机”的屁话以外再没下文,态
度很是冷淡倨傲。杨清海顿时就有了一种热脸贴到冷屁股的感觉。他妈的,好像老
子求你们似的,杨清海心里甚是不满。李华堂咸不咸淡不淡,而共产党却步步紧逼。
不知道从哪儿透露出去的消息,省委书记张闻天竟然也知道了杨清海与辛爱毓的艳
事。杨清海从哈尔滨回来不久,张闻天到依兰检查工作,当着依兰党政军所有首脑
的面,批评杨清海政治上有失大节,生活上不拘小节,败坏了党纪政纪军纪,损害
了共产党在老百姓心目中的形象,责令他悬崖勒马,不要一错再错。共产党虽然讲
究治病救人,但如果不可救治,将采取果断措施。杨清海当然知道什么叫果断措施。
张闻天这几句话足以让杨清海浑身汗湿,精神虚脱。不久,又一个让杨清海感到心
悸的消息传来,原三江人民自治军司令,兼三江专员公署专员,现任合江军区副司
令员孙靖宇在哈尔滨太阳岛开枪自杀,合江省委给出的结论是孙靖宇“逃跑叛变未
遂而自杀”。孙靖宇之死传闻很多,甚是蹊跷诡秘,对杨清海影响很大,使他产生
了一种兔死狗烹、同病相怜的感觉,遂沉湎于抑郁之中而不能自拔。
让杨清海心惊胆战的事还没完。趁杨清海到佳木斯开会之机,省委和军区的几
位主要领导都分别找他谈了话,批评帮助他认识错误,纠正生活作风上存在的问题,
责令他立即与辛爱毓分手。杨清海表面上点头称是而心里耿耿,认为领导们多管闲
事,多此一举。会议临近结束的时候,一件让杨清海决心狗急跳墙的事情发生了:
新任合江军区司令员的贺晋年对部队进行第三次整编,撤销了现在的五支队。这样
一来,杨清海这位五支队的副司令自然被免除了职务,且没有给他安排新的位置,
而是准备调他到佳木斯参加学习班。杨清海对部队整编历来深恶痛绝,因为每次整
编,他都是明升暗降,都失去一次权力,这次更是大权旁落,成了一个闲人。他因
此偏执地臆断,这是组织上针对他采取的惩罚手段。
“什么他妈的学习?”杨清海愤愤地想着,“那就是变相的软禁。”
“你在想啥?”
辛爱毓睁开眼睛,望着杨清海问道。
杨清海转过头,吻了辛爱毓一下,说:“没啥,胡思乱想呗。”
辛爱毓欠起身,一双凤眼紧盯着杨清海。
“你不用骗我,”辛爱毓说,“到底是咋回事儿?你告诉我。”
“说白了,还是拿我们俩说事儿,逼我们分开。”
杨清海长叹了一口气,在把情况简要叙说了一遍后强调说。
辛爱毓听着,不觉两眼蓄满了泪水。
“你想咋办?”辛爱毓问道。
杨清海瞟了辛爱毓一眼,洞悉一切地说:“还不是找借口要收拾我?我不会上
当。再说了,我咋能舍得你呢?”
辛爱毓闻听,依偎到杨清海的怀里。
“看来也真是没法跟共产党混了,人家已经不稀罕你了。今天拿这个说事儿,
明天也可以拿别的说事儿。”
“他妈的,他们不应该这样对老子。他们这样做就是要把老子逼上梁山!”杨
清海瞪大眼珠子,咬牙切齿地说。
“对,此处不养爷,自有养爷处。”
辛爱毓抬起头,望着杨清海阴阴地说。
见杨清海沉吟不语,辛爱毓像刚想起来似的说道:“对了,给李总司令捎去的
城防图和口信儿他都收到了,他让我们掌握力量,伺机配合行动。”
“伺机个屁,再‘伺机’,老子就他妈的人头落地了。”杨清海脸色阴沉地说,
“你明天麻溜回依兰,给那个老死头子捎信,就说老子不能再等了,现在就要拉队
伍出去,让他赶紧琢磨招儿接应。”
“我不,”辛爱毓努起嘴,贴在杨清海的身上道,“人家刚来还没热乎够呢就
撵人家走。”
“你就别跟我磨叽了,也不看看这是啥时候?”
杨清海心里有火,说话的语气便带着不耐烦。
辛爱毓错愕地瞧着杨清海。
杨清海扳着辛爱毓的双肩,一句一顿地说:“你听好了,现在不是磨磨叽叽的
时候,他们已经明确告诉我不要离开佳木斯。夜长梦多,你回去和老李头子联系,
马上准备举事,否则黄瓜菜都凉了。”
辛爱毓终于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那你怎么办?”辛爱毓焦急地问道。
“我会想办法回去的,”杨清海愤然地说,“他们看不住老子。”
两个人说完话,一种不祥的感觉油然而生,仿佛大难临头一般。辛爱毓再一次
投进杨清海的怀里。
“不管咋的,你到哪儿,我跟你到哪儿。”
“老子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呀!”杨清海搂着辛爱毓,闭着眼睛说。
军区正式通知杨清海会后留下,参加军区举办的第一期学习班,并强调说这是
经军区司令员贺晋年同志和省委书记张闻天同志共同研究决定的。杨清海明白这就
是等于告诉他,这是最后的决定,具有无上的权威性和强制性,不容怀疑与更改。
杨清海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参加训练班仅仅是缓兵之计,一旦把他扣下,以
后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但他还是心存一丝侥幸,希望事情不像他预测的那样。
训练班开课的日子到了,杨清海人虽然坐在教室里,可却整日心绪不宁,坐卧
不安。
“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必须找一个恰当的借口逃出佳木斯。”杨清海暗下决
心。
可是,怎么才能逃出去呢?
杨清海冥思苦想。从现在的情况来看,找别人都没用,要找只能找张闻天或贺
晋年。张闻天实在是官太大了,思来想去,杨清海决定找贺晋年碰碰运气。
贺晋年是一位从十几岁就开始参加民主革命运动的老革命,任合江省军区司令
员之前,担任陕甘宁边区保安司令部团长兼三边分区司令员,八路军留守兵团旅长
等要职;1946年8 月初,受中共东北局派遣赴合江省接替方强出任军区司令员一职。
去见这样一位老资格共产党人,杨清海心里没有任何底数,只能是心存侥幸,撞大
运。
果不其然,当杨清海提出想回依兰交代工作时,贺晋年轻描淡写地说没有那个
必要,你还是安心学习吧。杨清海碰了个软钉子,但并不死心。第二天又去找贺晋
年请假,理由是回依兰把家搬来。贺晋年不温不火地说:“学习期间不一定把家搬
来,如果要搬,也可以发个电报,叫分区送来嘛!”
至此,杨清海想找借口离开佳木斯的路,完全被贺晋年堵死了。
夜里,杨清海睡意全无,像一头困兽般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杨清海暗想:贺晋
年的态度表明,他们已经失去了对自己的信任,假借学习之名,把自己变相软禁起
来,接下来就是采取最后的手段了。不行,老子决不会任人宰割,做冤死鬼。
杨清海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桌上的茶碗蹦了起来,掉到了地上,摔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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