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1951年10月13日,沈阳市郊,东北军区军法处某刑场。
一辆草绿色的军用卡车裹挟着弥漫的尘土驶来。
卡车刚刚停稳,十几名全副武装的士兵便跳下车,然后押下来一个被五花大绑
的三十多岁、精神颇为萎靡的年轻人。
这个年轻人就是当年那位抗日英雄,曾任依兰县苏军卫戍司令部副司令、依兰
县保安总队总队长、三江人民自治军十九团团长、依兰县城防司令、合江军区第五
支队副司令,叛变后任国民党合江省挺进司令、改编司令的杨清海。
秋日的天空犹如湛蓝的大海一般深邃而辽阔,远处五颜六色的五花山像成熟的
少女,正盛开得绚烂。
杨清海被押至行刑区。他抬起头发有些凌乱的头颅,似乎并没有听到身后准备
行刑的口令声。他睁大双眼,贪恋地仰望着秋天的丽日蓝天,贪婪地呼吸着清新凉
爽的空气,谛听着鸟儿悠游的唱和……突然,杨清海浑身抖动,神经质般仰天长啸
……
杨清海最后是趁贺晋年去省委开会之机,偷偷逃回依兰的,时间是1946年10月
7 日。
杨清海顺利逃回依兰,让辛爱毓悲喜交加,死死地搂住杨清海涕泪横流,继而
大放悲声,仿佛生离死别一般。
“好了,我这不是回来了么!”
杨清海的眼睛里也涌出泪水,抚摸着辛爱毓的肩头劝慰道。
“我都快吓死了,”辛爱毓仍然哽咽着说,“我就怕你被他们扣住回不来了。”
“想扣老子?”杨清海自负地一撇嘴,“小鬼子咋样?老子还不是照样想来就
来想走就走?”
两个人又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折腾了好一阵子后,杨清海说:“这回我是踏上
了绝路,和李华堂的事儿他们可能已有察觉,我这次又私自跑回来也不是个小事儿,
所以……”
“马上把队伍拉出去。”
辛爱毓一下子瞪大眼睛,急忙说道。
杨清海点点头,他对辛爱毓的机敏和聪慧颇为叹服。
“你说咋办?”辛爱毓眼睛放着兴奋的亮光,紧紧抓着杨清海的一只手,指甲
嵌入了杨清海手背上的肉里。
“我们这么办……”
杨清海揽过辛爱毓的肩膀,悄声说。
杨清海按照自己的计划开始了行动。明里在依兰党政军首脑机关大造“要去哈
尔滨上学”的舆论,借以迷惑视听;暗里向自己亲信揭开了底牌,掌握了一部分基
本力量。与此同时,杨清海派人与李华堂联系,制定了叛乱计划,叛乱的时间确定
为1946年10月10日晚。
杨清海和李华堂的叛乱计划天衣无缝。叛乱发生后,杨清海与李华堂匪部里应
外合,几乎占领了整个依兰城。但在进攻县监狱、城防司令部等几个主要据点时遇
挫,久攻不下。时过午夜,匪徒们的进攻渐显颓势,杨清海心急如焚,害怕久拖不
决,遭到共产党援兵的包围,于是下令洗劫了县城,然后渡过牡丹江与李华堂会合。
叛变投敌后,杨清海毫无挂碍地与辛爱毓生活到了一起,但也从此开始了颠沛
流离的逃亡之旅。贺晋年司令员统一指挥合江军区和三五九旅的剿匪部队,全力追
缴杨清海、李华堂匪帮。1946年的寒冬到来了,杨清海与李华堂被贺晋年指挥的合
江军区和三五九旅剿匪部队打得四处逃窜。杨清海带着腿部负伤的辛爱毓等六个人
隐藏在老爷岭一带的密林之中。兴许是受到了惊吓和怀孕、负伤的缘故,辛爱毓一
反常态,只要一听到枪声就又哭又闹,和杨清海吵闹不休。原来那个风情万种、温
婉可人的辛爱毓完全变成了一个暴躁易怒的泼妇。杨清海感到如果这样下去的话,
必然拖累自己,所以他干脆撇下辛爱毓独自逃跑了。杨清海跑得很诡秘,成功地躲
过了剿匪部队拉网似的大搜索。他先逃到哈尔滨去投奔李天民,不料,李天民已成
为共产党的阶下囚。杨清海又先后逃到长春、沈阳,找范斌和吴汉涛,最后投到杜
聿明的麾下,然而均难落脚,甚至一度被国民党怀疑,投入了监狱。出狱后,杨清
海先逃到沈阳的一个乡下隐藏,后又返回沈阳做小买卖,直到1951年3 月身份暴露,
被沈阳市公安局逮捕,被中国人民解放军东北军区军法处判处死刑。
从接到宣判的那天起,杨清海的思绪就犹如奔腾的狂浪,汹涌澎湃。他想起了
当伪军时的那些事儿,为争风吃醋跟连长大打出手;想到策动“星河镇起义”,在
抗日最艰苦的时候参加抗联王效明部队;想到了在随抗联撤退苏联境内并参加整训,
然后秘密潜回国内侦察敌情;想到了“双十”之夜,血洗依兰县城,对那些老战友
老部下痛下杀手……但想得最多的还是那个让他色迷心窍、完全丧失了自己的辛爱
毓……
究竟是怎么落到今天这么个下场的呢?杨清海兀自发问。他思忖良久后摇摇头,
没有找到答案。
就在杨清海的思绪还在信马由缰的时候,行刑的枪声响了。杨清海浑身一震,
随即身体前倾摔倒在地。
杨清海至死也没有搞清楚自己踏上不归之路的原因,但中共合江省委为他做出
了判断:杨清海从抗日英雄、我军高级指挥员蜕变到一个叛徒,绝不是偶然的,完
全是他“贪污浪费,腐化享乐,发展到顶点引起了本质变化”……中共合江省委要
求把杨清海的教训“必须深入地传达到全党全军,必须在干部中展开反恶劣倾向的
斗争,务使清醒自己,认识环境,站稳脚跟,免致覆辙重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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