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明崇祯二年夏天，青州西南山区的宫家庄出了一桩奇事，穷书生龚茂才竟然捉
住了一只罕见的银狐。

    待人们三三两两拥进他家看热闹时，龚茂才正脱了破旧的长衫，准备到鸡窝前
的一个深坑里捉狐狸。人们围拢过来，见两三米深的坑里一只银色的狐狸正在不停
地转动着身子，发出“嗷嗷”的叫声。原来，龚茂才家的三只鸡连续两夜丢失了两
只，怪的是一夜一只，既没听见鸡叫，也没看见鸡窝旁掉落的鸡毛。龚茂才除了两
间破草房，这三只鸡可是最值钱的了。平日里诵读诗书，仅有的一点薄田也是老母
亲照料，好歹混个半饱。而这几只鸡下了蛋，除了换点儿生活的油盐，还能偶尔犒
劳一下自己和母亲。开始龚茂才以为是贼人所为，竟毫不体谅孤儿寡母的处境，这
让他大动肝火。太阳刚泛红，龚茂才就在鸡窝前挖了一个大坑，上面放了几根很细
的木棍，木棍上铺了些茅草，茅草上又撒了一层细细的泥土，弄得和地面一样。陷
阱弄好后，龚茂才直了直腰，满意地笑了。就凭鸡窝里唯一的一只鸡，他想贼人今
晚一定还会来的，到时这陷阱将不费吹灰之力把他捉住，即使不报官，也要当众羞
辱他一番。一大早，陷阱塌落，龚茂才知道人已落坑，就跑到街上吆喝起来。等他
回到篱笆院里探头朝坑里看时，惊呆了，一团耀眼的银色直逼自己的双眼，原来是
一只银狐。狐狸偷鸡不是奇事，但这是一只百年罕见的银狐，且偷鸡像过日子一样
慢慢来就有点儿奇了。龚茂才见偷鸡的不是贼人，面色平和了不少，但他还是决定
下去把狐狸弄上来再说。龚茂才光着膀子，腰里别着一把菜刀，提着一条破床单让
人用绳子拴住他的腰放到了坑底。此时的坑口边挤满了密匝匝的脑袋，瞬间让坑底
阴暗了不少。龚茂才握着菜刀仔细看时，竟把他吓了一跳。狐狸“嗷嗷”地低叫着，
身子直立，两条前腿不停地朝自己作揖，两眼也亮晶晶的，似有眼泪溢出。龚茂才
望着狐狸，突然生了恻隐之心，想把它弄上去放生。他把狐狸用破床单严严地裹住，
喊一声，自己又被人拔了上去。

    “快打开看看是怎样的一只银狐。”有人嚷嚷着。

    “看啥，不就是一只狐狸吗。一棍子打死算了，免得以后再偷人家的鸡！”更
有人大声说。

    龚茂才蹲在地上，一手握刀，一手使劲裹着床单，看着蜷缩在里面的狐狸，一
时没了主意。

    这时，村里的大财主宫梦财说：“打开看看，如果是一只成色好的银狐，我出
五十两银子买了，这皮子可不多见呀。”话音刚落，就招来了一片嘘声。更有嫉妒
的，在肚子里直骂：他娘的，整天就知道“之乎者也”的穷酸书生也要发财了。

    龚茂才闻听，心里一阵激动，觉得两只鸡换五十两银子也太合算了。他把刀插
到腰里，慢慢打开床单，先露出了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再是健壮的腰身，然后是
一张满是忧郁的狐狸脸。龚茂才一手摁住狐狸脖子，一手攥住狐狸后腿，他感到双
手触摸的分明是一张无比温和、柔软的裘皮大衣，暖得他心里也痒痒的，怪舒服的。

    “哎呀，真是少见的尤物，通体银白，没有一根杂毛呀。”人群里发出一片赞
叹声。“好！我要了，快给我用绳子捆好了，我要敬献衡王。”宫梦财嘴里说着，
更是一脸的高兴。

    人们这才知道，一向吝啬的宫梦财这次如此大方，原来是要巴结衡王。衡王驻
藩青州，可是皇室宗亲呀。人家啥也不缺，但这银狐肯定是个稀罕物。好个宫梦财，
比这只狐狸还狡猾呀。

    这时，龚茂才的老娘挤进人群，蹲在狐狸面前，摸了摸它的脑袋，说：“才儿，
放了它吧，咱可不做伤天害理的事，不就是两只鸡吗？得罪了狐狸，咱家会祸事不
断的。你是读书人，咱要积德谋取功名呀。”龚茂才听了，皱了皱眉，又瞅了一眼
银狐，见它双眼紧闭，有大颗泪珠滚出。他把母亲支走，说：“我自有办法。”他
把攥狐狸后腿的右手松开，从腰间猛地拔出菜刀，举过头顶，大喊一声：“都躲远
了，免得溅一身血！”众人纷纷向后避开，整个院子似乎一下大了许多，很空旷。
剩下的一只鸡也跑到了鸡窝上，伸头探脑地瞧热闹。此时的银狐，伸了伸两条后腿，
眼睛也瞪得老大，一副悲哀可怜的样子。

    “嗨！”龚茂才大喝一声，菜刀剁了下去。

    胆小的还没来得及捂眼，就见银光一闪，狐狸腾空跃起，一口叼住鸡窝上的鸡，
如闪电一般，穿过人群的空隙，越墙而去。

    等人们反应过来，有大嚷着放跑了可惜的，也有暗暗高兴的，穷酸书生到底没
有白得五十两银子呀。宫梦财急得满地跺脚，就差用脑袋撞墙了。龚茂才哈哈一笑，
扬了扬手中的一小截狐尾，说：“留下这截尾巴，它也该长记性了。”

    当晚，龚茂才睡得很香，还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他梦见一只银狐对自己说它是今天被放生的狐狸，住在村南大黄山，即将修炼
成仙，为报答今日的恩德，它将帮龚茂才实现三个愿望，只要他将那截狐尾做成一
支笔并用它在纸上写下愿望，愿望便会实现。但仅限三件事，多了便不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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