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宫家庄以宫姓居多,也有其他姓氏,但都人丁不旺。譬如龚茂才家,从他老爷
爷那辈就单传,到他都四辈了还是单传,自己眼瞅着就小三十了,还光棍一条。要
说凭自己给龚家传宗接代,壮大宗族,看来是前路渺茫了。他爹在世时,看龚家人
单势孤,家境又穷,总觉得矮人一等,做梦也想倚棵“大树”直直腰。就私下找到
村里宫氏家族的族长——大财主宫梦财商量。他习惯地吸了一下鼻子,说:“我家
龚姓和你们宫姓原本是一家,不知祖上哪辈人写名时弄混了,才出现了现在的情况。
我想你们再续家谱时就把我家也写进去吧,至于辈分我家就按最低的排,反正又不
是外人”。龚茂才的爹说完,又吸了下鼻子,弯着腰,满脸讨好地看着宫梦财。宫
梦财听完就笑了,声音很大也很果断地说:“不行!咱两家的姓氏根本就不是一回
事。”
“一回事,是一回事嘛。”龚茂才的爹仍在坚持着自己的说法。
宫梦财背过脸去,不无讥讽地说:“白面馒头和地瓜面窝头哪能都上大席呀?”
龚茂才的爹听了,脸色一红,讪讪地说:“那以后再商量吧。”
“以后?永远没有以后。”宫梦财说完,又笑了,那笑声很刺耳。
龚茂才的爹弓着腰走了,自此落下了一个病根,至死腰也没有直起来。
爹死后,龚茂才家的日子更是雪上加霜。自己又不会农活,就靠老娘田里田外
地忙活,勉强度日。龚茂才诗书读得也算勤苦,虽不至于“头悬梁,锥刺股”,但
也没有荒废时光。可多年下来,却连个秀才也不是。久了,就免不了遭人白眼说笑。
年龄渐大,婚配就成了头等大事,娘托了多个媒婆到处说亲,到底也没弄成。有时
晚上“之乎者也”读乏了,龚茂才也躺在床上想“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
玉”的佳句,想着想着就伤心落泪。唉,就是能娶个丑点的姑娘为妻也不枉自己读
书多年,可人家不肯呀,难道我龚茂才命该如此?
龚茂才尽管活得卑微,可也有许多让他开心的事儿。比如自己的龚姓,爹觉得
不好,可他觉得很好,关键是历史上出了不少有名的人物。像西汉为官的龚遂、龚
胜,南宋拜大哲学家朱熹为师的龚郯,要么执政,要么为学,哪个不是名垂青史呢?
龚茂才偶尔在街上说这些时,听的人就觉得好笑,都死了几百年的人了,夸他有个
屁用呀!再就是村里的穷人家,遇上红白之事,请不起先生,就吆喝他去写点儿喜
联或挽联啥的。龚茂才有求必应,心情也好,一手握笔,一手稍稍捏着破旧的衣袖,
写些漂亮的墨字。赶巧碰上说好的,他就一拱手,说:“多指教,多指教。”此时,
龚茂才轻轻掸一下破旧的长衫,头微昂着,觉得多少为读书人挣得了一点颜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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