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又一个夏天快过去时,龚茂才终于用那截狐尾做成了一只笔。很简洁,但挺有
意味,笔杆是一截拇指粗的竹子茎,墨绿色,上面刻了“神在”二字。没事时他就
拿在手里把玩,好几次望着笔头上自己一根根精挑的狐毫笔锋,龚茂才就觉得格外
手痒,可他却从不写字。他脑子里总浮现那晚的梦境,怕好梦成真,白白错过了一
次绝好机会。
终于,龚茂才忍不住了。他想写几个字试试。可写什么呢?他绞尽了脑汁,觉
得眼下最现实也最需要的应该是女人。没有女人自己的家就不像家,自己传宗接代
的大事就是空想,更关键的是男女间的鱼水之情自己还未尝试,枉做了男人。对,
就写女人,可写女人未免太俗气了,就写“婚配”吧。龚茂才心里乐着,手也没闲
着,细细研起了墨。等大笔吸足了墨,龚茂才悬腕一挥,纸上就多了“婚配”二字,
端庄素雅,文气不凡。他站在桌前端详了好久,又吟诵了一阵“关关睢雎鸠,在河
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才把笔用清水细细冲刷了,用纸裹好,藏在了抽屉
里。
一夜无梦。醒来时已近半晌,窗外枝头有喜鹊在叫,婉转清丽。老娘进到房间,
脸上的沟沟壑壑里满是笑容。她说:“孩子,有个天大的喜事,不知能不能成真。
要是成了,就是咱龚家的先人积德呀。”
龚茂才忽地爬起身子,问:“啥事?快说说。”
“刚才刘家峪的刘善大员外托马媒婆来提亲了,说人家小姐相中你了,要死要
活的非你不嫁呢。你说,这大户人家倒提媒,不是哄咱玩吧?”
“嗯,管他呢,先应了再说。”龚茂才嘴角多了一丝笑。
说起刘员外家的小姐,龚茂才一点也不陌生。几年前的清明,他出去踏青,顺
路去了村南的广福寺。见一个妙龄女子正在烧香,旁边站了一个女子提着一个玲珑
锦盒等她,看发髻,应该是一个丫鬟。妙龄女子站起转身的一刹那,双眼正与龚茂
才投来的目光碰了个正着。龚茂才心一颤,哎呀,姑娘明眸善睐,面如凝脂,真乃
天仙美人。看着姑娘被丫鬟搀着袅袅而去,他竟傻了一般,情不自禁地一路跟随。
跟到刘家屿村里的一座大宅院前,龚茂才一下清醒了,就凭自己的穷酸样不是找骂
吗?他停住脚,躲在一个拐角处默默看着。刚巧丫鬟在轻叩院门,姑娘回过身折了
一枝桃花。那满树的桃花在院门口开得正盛,衬着她一袭淡绿的裙裾,煞是好看。
龚茂才禁不住随口吟了几句:“院门桃花映佳人,佳人已在桃花中,今日有缘睹春
色,明年还来就桃花。”姑娘听了,满脸笑靥,朝龚茂才看了一眼,扭身进了院门。
和姑娘虽是偶遇,但这么近地一睹芳容,已是缘分不浅。龚茂才回家后欢喜得不行,
心想若娶姑娘为妻,这辈子就是下地狱也值了。可人家是刘善大员外的女儿呀,龚
茂才当然明白两家的门户之差,纯属妄想。可心里的相思越来越浓,就托了媒婆去
提亲,还写了当时的诗作让她交给姑娘,希望打动她的芳心。很快,媒婆就回来了,
没笑也没骂,说:“刘大员外给你备了份礼,你自己看看吧。”龚茂才打开一个小
小的食盒,里面满是癞蛤蟆,伸胳膊蹬腿地挺瘆人。他凄然一笑,啥也没说。
可才几年,他刘员外是怎么了?龚茂才百思不得其解。
天刚过晌,马媒婆又来了,见了龚茂才就说:“你个穷小子哪来的福气呀?方
圆几十里的大户子弟去刘家求亲的都踏破门槛了,可怎么偏偏就相中你了呢?”
龚茂才赶紧给马媒婆让座端茶:“还请您老多多美言呀。”
“美言个屁,人家就等你一句话呢。”马媒婆倒也直爽。
“我愿意,我一百个愿意呢。”龚茂才说完,忍不住又问了一句,“那……那
人家刘员外又如何看得上我呀,不是耍笑俺娘儿俩吧?”
“耍笑?嘿嘿,我实话告诉你,人家是觉得你日后能大富大贵,还怕高攀不上
呢。”马媒婆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地说。
这句话简直把龚茂才娘俩弄蒙了,你看我,我看你,再说话时就磕磕绊绊了。
马媒婆嘴巴一撇,说:“这样吧,既然同意,咱就把话说明了。刘员外在青州
府的东关刚买了一座宅院,还算气派,就当做女儿的嫁妆了,你们找人看个好日子
完婚即可。到时,不光有大批的陪嫁,连丫鬟也一起陪小姐过来呢。你就安心读书
求功名吧。”
龚茂才娘俩听了,竟傻了一样。好久,老娘才伸手在龚茂才的大腿上拧了一把。
龚茂才“哎呦”一声,老娘说:“看来不是做梦,儿子,你有福是咱先人在保佑你
呀。”
龚茂才这才意识到美梦成真,便站起来整了整衣衫,朝马媒婆恭恭敬敬地作揖
拜谢。马媒婆也是满脸喜色,说:“礼钱刘员外说了给我双份,你发达了只要忘不
了我就行。”
“那是,那是。”龚茂才乐得咧着嘴,点头如鸡啄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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