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秋忙一过,龚家买了几挂鞭炮,“噼噼啪啪”响过,就把媳妇娶进了东关的大
宅院。刘家到底是大户人家,陪嫁的东西人抬车拉排了老远,就连龚家待客的花销
也包了。刘员外是场面之人,朋友也多,前来祝贺的自然不少,嫁女不亚于当年儿
子大亲的场景。瞅着龚茂才大白天捡了个有钱有势的老丈人,宫家庄的人眼都红了,
谁肚子里都窝着一团火,动不动就想骂娘。宫梦财更觉得心里别扭:一个穷酸书生,
眨眼就住上了城里的大宅院,搂上了娇滴滴的媳妇不说,单凭刘家的陪嫁在村里也
算是大户了。想想龚茂才以后就是和自己平起平坐的人了,这大婚的场面自己可要
去捧场呀。他换好衣服,带了足够的贺礼,坐马车去了青州城里的东关。
话说青州,自古就是九州之首,人杰地灵,文化底蕴深厚。自明太祖执掌天下,
就有宗亲在此驻藩,世封衡王。现传六世七王,现任衡王朱由椒,是宪王朱常庶的
三子。青州设府,辖十三县,地域广阔,沃野千里,各种生意俱全,实是富庶之所。
听说宫梦财给龚茂才贺喜去了,宫家庄的人都坐不住了,纷纷结伴前去贺喜,
一时城里有名的三家酒楼客满。酒楼里到处挂着大红的喜幔,贺喜声也一直不断,
龚茂才未醉犹醉,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荣耀。
宾朋散尽,龚茂才进入洞房时天已黑了。
洞房里,红烛摇曳,使人春心荡漾。
龚茂才轻轻走到娘子面前,双手揭去大红盖头,望着娇羞无比的娘子,突然深
深鞠了一躬。他满含歉意地说:“娘子嫁我受屈了。”
娘子轻启朱唇,说:“我不求大富大贵,只要你安心诗文,待我好就行了。”
龚茂才轻拥娘子入怀,凝视良久,才问:“娘子,我该怎么称呼你的芳名呀?”
娘子浅浅一笑,面若桃花,柔声答:“你猜。”
“你叫桃花。”
“桃花?你怎么知道的?”娘子满脸的惊喜。
龚茂才攥着娘子的纤纤玉手,也是满脸的惊喜:“我猜的。你还记得那年的清
明吧?院门桃花映佳人,佳人已在桃花中。”
说到这里,娘子摆了下手,接着说道:“今日有缘睹春色,明年还来就桃花。”
龚茂才听了,心中大喜。喃喃道:“就桃花!就桃花!”随即把她搂得更紧了。
一夜云雨。
事后,龚茂才知道了娘子的芳名。很雅,叫碧桃。
自此,龚茂才把宫家庄的破房子门锁了,地也不种了,就在东关的大宅院定居
下来。里外一新的衣衫,三餐也无忧,本可以更好地吟诵诗书,追求功名。可每天
下来,总有客人来访,或城里的富家子弟,或宫家庄的大户主人。每天迎来送往,
哪还有时间读书。真是应了“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的老话。龚茂才
嘴上没说,心里却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每次看着他们对自己“仁兄贤弟”地叫着,
心里就骂:他娘的,都是一群狗眼看人的家伙!
开始来了客人,就在书房沏一壶新鲜的“日照绿茶”,边品边谈些优雅的诗文,
也很惬意。日渐熟了,正巧饭时,龚茂才就对客人一番挽留,一罐老酒,几个小菜,
照样喝得酒酣耳热,激情澎湃,随口弄些“之乎者也”的风雅句子出来。都知道龚
茂才虽无功名,但多少也算饱学之士,青州府附近的很多富家子弟都愿意找上门来
附庸风雅,或品茶吟诗,或煮酒谈词。一时间,名噪一方,给读书人陡增了不少颜
面。
再以后,一些富家子弟耐不住寂寞了,就约龚茂才去外面的茶楼叙话。茶楼是
环境极其雅致、档次也极尽奢靡的那种。每次品着淡雅的茶香,听着琵琶女子亦喜
亦忧、婉转柔美的弹唱,龚茂才恍若活在人间天上,竟乐此不疲了。
四季在很快地变换着颜色,远离了春种秋收的龚茂才似乎很难感觉到。他每天
都被朋友拉出去品茶、喝酒,半年下来,青州城里高档的茶楼酒肆几乎都去遍了。
每次回家,天都黑了,有时竟是深更半夜,进到卧室,多半酒气熏天。碧桃见了,
微微皱起眉头,说:“夫君再这样下去,毁了自己,也辜负了大家对你的期望。”
龚茂才满嘴喷着酒气,含混不清地说:“啥……啥期望?”
“你是读书人,当然是功名呀。”
“不急……不急。嘿嘿,会……会有的。”龚茂才靠近碧桃,就势抱住了她。
碧桃挣脱开,自己坐到一边,幽幽地说:“我喜欢读书人,以前我曾在脑子里
想象过你‘秉烛夜读’的样子。如豆的烛光,捧卷的背影,勤勉而执著,真令我起
敬呀。可自我嫁过来,一次也没见过呀。”
说着,碧桃不免伤心起来。可龚茂才仰卧在床上,已响起了鼾声。
接下来的几天,龚茂才看出碧桃是真伤心了,就闭门谢客,在家专门陪她说话,
偶尔也读几句诗文。
趁这空儿,老娘也过来偷偷嘱咐了儿子几次:“要好好读书,考个功名,不要
让你岳父和碧桃失望,人家对咱有大恩呀。”
龚茂才每次听了就“嗯”一声,再不说话。
可时间不长,他的心就又被外面的花花世界吸引了,脑子也乱糟糟的。眼前总
是形形色色的绝色美人,一会儿是哀婉冷艳的琵琶女,一会儿又成了婀娜妩媚的戏
台女子,就连烟柳巷那些站街拉客的妓女他也觉得风韵万千。
又被朋友拉出去玩时,龚茂才认识了一个纨绔子弟,叫钟乐。听说他爹在衡王
府当差,管着上上下下一帮子人,家有金银无数。这公子哥出手阔绰,却不通诗文,
作为应付老爹布置的命题文章,常让龚茂才帮忙代写。为了答谢,就领着龚茂才频
频出入风月之所,听曲喝花酒,见了漂亮的女子就一掷千金包养。自己玩乐,也让
龚茂才玩乐。起初,龚茂才不肯,满心的碧桃。可时间长了,就觉得碧桃美归美,
但太中规中矩,缺了风尘女子的浪漫和娇媚。酒到酣处抑或情到浓时,龚茂才对钟
乐的盛情“安排”就接受了,且淫欲越来越大,经常编造种种借口整日在外逍遥。
事情终有露馅的一天,碧桃负气回了娘家,数天不归。龚茂才觉得心亏,就到
岳父家请罪。刘员外哪受过这样的气,指着龚茂才一顿臭骂,就差叫人打他了。看
着龚茂才跪在地上,满脸的羞赧和尴尬,碧桃又满心不忍,也跪在父亲面前求给丈
夫一次改过机会。刘员外一声长叹,和龚茂才约法三章:一、让他改邪归正,勤习
诗文,早日考取功名;二、再做如此龌龊之事,龚茂才要写休书,还碧桃自由;三、
东关的宅院和陪嫁品一并收回。龚茂才一一应允,磕头拜谢。
回到家,龚茂才一夜难眠。他想了很多,说到底是钱惹的祸,可钱又的确是个
好东西。当年在宫家庄时,温饱无常,自己和老娘还有过世的父亲受了多少屈辱,
做梦都想有钱。现在好了,温饱无忧,住好房穿新衣,也有人巴结了,却让钱弄得
满心烦恼。人人都想读书得功名,都觉得是一辈子最荣耀的事,可得了功名不就是
想当个大官,拿更多的俸禄,活得更舒坦吗?绕来绕去,不还都是为了钱吗?
天亮时,龚茂才终于想明白了,有钱就比没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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