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龚茂才又把狐毫大笔拿出来时,是在夜里。那夜月光很亮,远处有箫声飘摇而
至,低沉悲凉。微风吹来,窗前的几竿翠竹枝叶轻颤,诗意萌动。他研着墨,心绪
却一直没有平静下来,他想得当然还是那晚的梦境和那只千年的银狐,只是不知这
次的结局如何。
龚茂才写完“金钱”二字时,心一下揪紧了。他只看了几眼,就匆匆收笔歇息
了。
第二天,龚茂才来到书房,见书桌上放着一个包裹,鼓鼓囊囊的。打开,一片
耀眼的金黄。金子,是金子!龚茂才高兴得差点叫出声来。他抓起一把,仔细看着,
眼都直了。良久,又把金子放到自己的腮上,使劲揉压着,感受了一下真实。他把
包裹提起来,掂了掂,满脸的得意和满足。
过了不几日,青州府大大小小的街巷里都在传着一件事:衡王府失窃,丢了黄
金数千两。
龚茂才听了,啥也没说,但心里还是吃了一惊。再次听说此事,是从钟乐嘴里。
钟乐坐在大东风酒楼的雅间里,酒已微酣,对龚茂才说:“衡王府里戒备森严,也
不乏大内高手,怎么会失窃呢?爹回家说,据当时巡夜的领班讲,那晚没有什么异
常,就是下半夜院中好像闪了一道银光。天明听库房的人吆喝金子无端少了数千两,
才觉得那道银光值得怀疑。可银光又算个啥呢?”
龚茂才忙说:“是呀。莫非贼人是个会飞檐走壁的白衣人?”
“这个不好说,但府里的确丢了黄金。衡王这些天正发怒呢。”钟乐又说:
“衡王府里金银无数,丢点也没啥大不了的,我就觉得那贼人太厉害了,真是高手
在民间呀。”
见龚茂才没有答话,就咂了咂嘴,无比羡慕地说:“那金子也够贼人挥霍一辈
子的了。”
“是呀。这等好事轮不到咱弟兄头上,眼馋也白搭。来,喝酒!”龚茂才端起
酒杯,一饮而尽。
眨眼,这年就到了皇帝大考的时候。
期间,龚茂才读书甚少,出外应酬却多得数不过来,考功名是没有一点指望的。
频繁的放荡生活,就连他的举止和谈吐也没了以往的斯文,变得俗不可耐。龚茂才
本想放弃,在家过悠闲日子,碧桃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就劝他还是试一试为好。
结果,龚茂才铆足了劲儿也没通过县、府、院的初试,还是童生一个。
岳父刘员外专程过来,对龚茂才万分失望。他不无揶揄地说:“童生,童生,
你是老童生了,我都为你脸红呀。唉,这样吧,我给你出些银子,捐个监生,去省
里好歹乡试一下,别把你的才华埋没了。”
龚茂才没说话,朝岳父深深鞠了一躬,算是答谢。
结果,又是名落孙山。
这次,刘员外彻底感到了失望。他把龚茂才狠狠骂了一顿,说:“读书不入仕,
赚钱不养家,把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嫁给你,算我瞎眼了!”
如此责备了几次,龚茂才受不住了。心想:靠我读书入仕是不可能了,可我有
的是金子,照样是人上人,别以为我离了你的接济就活不成!他来到岳父家,从怀
里掏出一包金子放到桌上,说:“以前多仗岳父照顾,这么些年一直有愧于心。你
看那个宅院啥的所有你刘家的东西算二百两黄金够不够?”
刘员外大吃一惊。“用不了,用不了。可你怎么会有这么多的金子呀?”
“是一个朋友借的。放心,我决不会偷和抢的。”龚茂才说得镇静,也坦然。
“既然是借的就免了,你又不是外人,还是拿回去吧。你误会我的意思了,谁
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有出息呢?忠言逆耳,还请贤婿谅解呀。”刘员外一声长叹,再
是一脸的尴尬。
“不,以前就算我借您的,现在两清了。以后再有用得着的,我再来拿。”
“也好,也好。”见龚茂才很坚决,刘员外就收下了。心想,女婿又不是外人,
就算我临时替他保管吧。
龚茂才走后,刘员外望着几块黄澄澄的大金锭,满脑子疑惑。他突然想起了去
年风传的衡王府失窃一事,可转念一想,心就安了。就凭龚茂才那个鸡架子身材也
能进入王府行窃的话,真是活见鬼了。
看着岳父被金子镇住了,对自己说话也客气多了,龚茂才禁不住哈哈大笑。他
觉得浑身轻松,以前对岳父的惧怕和内疚渐渐没有了。龚茂才又雇了几个下人帮忙
料理家务和杂事,自己就做起主人来了。碧桃再劝他读书,他说啥也听不进去了,
每天早出晚归,在外风流快活。
终于有一天,龚茂才觉得下体瘙痒异常,挠也挠不透,关键是撒尿的物件通体
红肿,尿口流脓,痛苦极了。他这才知道自己染了花柳病,可悔之晚矣。龚茂才怒
火中烧,不由怨恨起那些风尘女子来。他娘的,真是害人精!他真想操刀去剁了那
些骚女人,可和他有染的女人数都数不过来,去剁哪一个呀?生气归生气,还得怨
自己。龚茂才急忙去找青州府治疗花柳最好的先生,丝毫不敢怠慢。
龚茂才满肚子烦闷在家转圈的时候,碧桃也每日躲在卧室里神情忧郁。龚茂才
以为自己很久没碰碧桃冷落了她,顿生愧疚,就过来好言安慰,却被碧桃一把推开
了。龚茂才讨了个没趣,心里又虚,就讪讪地走开了。接下来的日子里,碧桃像是
心事重重,就连吃饭也不踏出卧室一步,都得丫鬟送进去,也是好歹吃几口。
忍不住了,龚茂才在院子里拦住碧桃的丫鬟,悄悄问她。丫鬟噘着小嘴,没好
气地说:“还好意思问呢,都怪你!”
龚茂才赶紧点头。“可……可到底为啥呀?”
“为啥?你在外风流快活,染了一身病,把小姐也传染了,她都没脸见人了。”
“是吗?”这次龚茂才真是慌了。“不碍事,我去请最好的郎中给治不就成了。”
“小姐可落不下这脸呀。她一直洁身自好,这不是要她的命吗?”
龚茂才听了,叹一口气,转身朝碧桃的卧室走去。
轻轻推开卧室门,龚茂才柔声喊道:“碧桃,碧桃。”
没人应声。他走到卧室中间,两眼四处找寻。卧室的房梁上垂着一截绳子,碧
桃吊在上面正晃悠呢。她的身子依旧纤细清秀,只是小腹大了,微微鼓着。
龚茂才大吃一惊,几欲昏厥。
“碧桃,我的娘子,我的儿子呀!”他一声哀嚎,惊得窗外的鸟儿扑棱棱乱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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