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消息传到刘家峪,刘员外老泪纵横,悲痛欲绝。他用手不停地拍打着自己的脑
袋,嘴里喃喃着:“碧桃,爹对不起你,都怪我糊涂,不该听信梦里银狐的话呀。”
银狐?家人听了,都是一头雾水。
跪在地上来报丧的龚家下人,抬头低声问道:“老爷,请您安排小姐的殡期。”
这时,站在刘员外身边的几个儿子早就沉不住气了,都嚷嚷着要去弄死龚茂才,
方能解恨。
刘员外稍稍平静下来,咬了咬牙,说:“事已至此,妥办后事,停棺十二天。
小姐要锦衣绸裤,头枕金砖,脚蹬银石,身子周围洒满金钱。灵棚、祭棚包括到墓
地的长亭棚都要楸木扎制,上面覆盖白绸,三十六只喇叭的响器班子更是不能少,
场面要越大越好,小姐死得窝心呀!”
龚家下人慌忙磕头,一一应允。
那时的青州府辖区,丧事习俗种种。如果家里死了女人,很多事情要听死者娘
家的。如几日的殡期、对死者有什么要求等等。特别不是善终的,如上吊、喝毒药
等死亡的那就麻烦了,娘家人肯定以为虐待了自己的女儿或姐妹,出殡这天大都会
来闹,要么打砸抢,要么故意出些难题,加以刁难。只有这样,才显出娘家人不好
惹,给死去的姐妹多少挣点面子。
下人回来和龚茂才如实一说,他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来。只要不必遭受皮肉之
苦,不故意刁难,破费点银子还不是小事一桩。他吩咐下去,就按刘员外的意思办。
说着容易,可办起来就难了,花费的银子像流水一样,只是碧桃入殓就把龚茂才心
疼得不行。从东关的宅院到乡下宫家庄的龚家祖坟,足有十五里地,按刘员外的意
思路两旁要搭长亭棚,便于送殡的沿途休息,也方便亲朋好友在各个路段等候拜祭。
棚子要用楸木搭建,楸树是青州一带最好的树材,生长缓慢,木质虽优价钱也不低。
这样一来,待长亭棚搭好,再用白绸一盖,那银子就花销大了。全部布置妥当,龚
茂才又支派人去刘家传话,让过来看看合不合意。娘家那边不点头,这殡肯定出不
了。来人是龚茂才的两个大舅哥,领着数十个族人,在碧桃的灵柩前大哭了一场,
就从院里的灵棚看起,倒也没说啥,但长亭棚才看了数十米,就嚷嚷开了。要么说
楸木用的料小了,要么嫌棚子搭的矮了,反正是一百个不满意。
这时,有人喊了一句:“搭的什么烂棚子?烧了,重搭!”
话音刚落,就见长亭棚燃起了火苗,瞬间,就成了一条火龙。
龚茂才当然知道刘家在故意作践他,让他败家,但自己无理可讲,只好紧紧腰
带忍着。十里长棚再次搭好,这次棚子也高,用料也大,裹着的白绸更是上好的绸
缎。可刘家来人,还是一句话:不行,烧了!看着长棚又成了火龙,再瞅瞅刘家那
帮火气正盛的族人,龚茂才呆坐在椅子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如此两番,龚茂才就觉得花费有些捉襟见肘了。他只好偷偷去找钟乐,让他求
求自己的父亲,仗着在衡王府当差的身份,去刘家说和。刘家还算是给了面子,答
应长亭棚一事好歹也就算了,但龚茂才必须披麻戴孝给碧桃送殡。
不觉间十二天已到,碧桃也要入土为安了。响器班子的人也算卖力,挺胸鼓腮
使出了全部能耐,三十六支大喇叭仰天哀鸣,声声呜咽。小唢呐也滴滴答答像泪洒
蕉叶,凄凉哀婉,整个东关都笼罩在一片悲痛之中。龚茂才披麻戴孝,紧随在碧桃
的灵柩之后,痛哭流涕,几次哭倒在路中。看热闹的人挤满了数里长的石板路,一
些妇女孩子随着灵柩走走停停,竟一直跟到了墓地。
其实,龚茂才对碧桃还是很有感情的,她的死也让龚茂才痛心不已。让龚茂才
送殡,本是刘家想侮辱一下他,没想到却让很多看热闹的夸赞不已。那些不明就里
的人都说,龚茂才也真是一个痴情汉子,碧桃要是泉下有知,也该舒心了。
碧桃入土,龚茂才像卸下了千斤重担,绷得很紧的那根弦一下就断了。没想到,
自己却生了一场大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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