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龚茂才还没回青州，他高中榜眼的事儿早就传遍了青州府地面，称赞声一片，
都说这次真给青州人长大脸了。

    让龚茂才没有想到的是，回到家时家里已经有人在张罗老娘的丧事了。扎灵棚、
做孝衣什么的，都弄得井井有条。此人竟是宫家庄的大财主，宫氏家族的族长宫梦
财。帮忙的也多，把个院子站了个满满当当。龚茂才正在疑惑，就见宫梦财几步到
前，拱手说：“榜眼爷一路辛苦了。”

    “一路辛苦，一路辛苦呀！”众人也纷纷附和。

    “你们这是——哎呀，大伙儿辛苦了。茂才只有感谢大家了！”他慌忙还礼。

    宫梦财说：“都是一个村子的老少爷们儿，我带来就是帮忙的，不用客气。”

    这时，宫梦财把龚茂才叫到一边，面带难色地说：“老太太的丧礼上就你一个
孝子，孤零零的太单了，就让咱宫家庄我族的人来陪你一起送老太太上路吧。”

    “这个，不合适吧？”龚茂才连忙摆手。

    “什么不合适？咱龚姓和宫姓可真是一家呢。”宫梦财拍了拍龚茂才的肩头说。

    “可我记得我爹曾说过——”龚茂才张了张嘴，又停下了。

    “都怨我，那是我弄错了。后来我查了不少资料，发现咱祖上都姓龚，是近族
呢。可后来我们这支不知哪个猪脑子的把姓给写成宫了，这不，一错就错了一百多
年呢。”宫梦财尴尬地笑了笑。

    “这——不大可能吧？”龚茂才还是有点儿不信。

    “可能，绝对可能。过后我给你一本古族谱看看，你就信了。这样吧，大殡那
天，就让族里那些年轻的全来，就是孝子孝孙了。这事我做主！”宫梦财看了看龚
茂才，又说，“我已经让管家送了五千两银子来，让柜上先支着，不够我再出。”

    “多谢多谢了。”龚茂才慌忙作了一揖。

    丧礼这天，宅院里外都是人，帮忙的、看热闹的，真是人山人海。响器班子的
喇叭和唢呐依旧凄婉悲哀，龚茂才披麻戴孝依然痛哭流涕，紧紧跟在灵柩后面。他
的身后是一支百十号人的孝子孝孙，也是重孝在身，嘴里“呜呜”地干嚎着，倒也
感人。令龚茂才感动的是，一路上竟然有数十家自搭祭棚等候拜祭的“朋友”，都
是青州府地面堂堂的官员和掌柜富绅。一路上走走停停，等到了祖坟，龚茂才累得
腿都迈不动了，但他很知足，觉得老娘能有今天的场面，也该瞑目了。

    老太太灵柩下葬后，宫梦财指挥着大伙儿堆了个很大的坟头，坟前立了早就刻
好的大墓碑，供桌啥的也一并修好。龚茂才自然高兴，说：“多谢呀，茂才会铭记
在心的。”

    宫梦财说：“应该的。过些日子我让人再把大老爷和少太太的墓重新修整一下，
墓碑我已安排给刻碑的工匠了。还有，这里面也应该栽上一些松树的，万古长青嘛。”
宫梦财边说边抬手指了指墓地周围的麦田，说：“这些地都要收回来做墓地，以后
我们那边的墓地也要迁过来的。到时，咱们龚氏墓地就大了。”

    龚茂才闻听，嘴角一咧，笑了。

    接下来的日子，龚茂才让人在墓地搭了一个棚子，把锅碗瓢盆都弄了过去，准
备给老娘守坟三年，以尽孝道。可他毕竟无法清闲，因为总有人跑到墓地和他聊天。
先是宫梦财，隔三差五就以龚家人的身份来墓地看看，每次都让管家带着酒菜来和
龚茂才喝上一壶，谈些田地、粮食啥的杂事。再后来，钟乐觉得稀奇，也来过墓地
几次，和龚茂才聊不上几句就够了，临走非拖着他去城里逍遥一下。龚茂才先是推
托，可后来钟乐一再要求，自己的心就痒痒了。挨到天黑，换上干净的绸缎长衫，
挤在钟乐的马车里就去了。酒楼戏院的豪华雅间里，美酒佳肴，自然舒适无比。有
时，龚茂才一去两三天不回。这样，墓地那边的棚子就成了空设，宫梦财看在眼里，
就悄悄安排了两个下人日夜在那里守坟。渐渐地，龚茂才知道有人在替自己守坟，
心也安然了，干脆偷偷住在城里不回来了。

    天天美酒香茗，日日笙歌燕语，日子就过得格外快。不觉三年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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