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早晨,巴图鲁睁开眼睛看着从脸盆大的窗户上射进的太阳光线,心里别提有多
美了。窗户上那块冬天用来挡风的塑料布扯破了一角,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地抖
动。他挺着僵直的身子没有马上起床,想好好享受一下难得的五一唯一的一天假期,
这还是他费了半天的口舌才从老板那里争取来的。今天,他要去开发区看儿子。到
这个城市已经半年多了,没有休过一天假,身子骨整天夹在钢筋棍儿水泥柱之间,
送灰上灰,传砖递瓦,他没有别的本事,只能干力工靠体力挣钱,每天八十元,虽
然不多,但他很知足,这比自己在家种地放羊强多了。每月一个“秋”,两千多块
呢。更主要的是自己能和儿子在一个城市打工,虽然与儿子不经常见面,但心里踏
实。尽管儿子大学毕业后没有找到体面的工作,但能够来到这个城市在开发区的三
星公司上班,挣的钱比自己多,他就觉得花十几万供儿子念大学值了。
他打开手机,费了半天劲儿才给儿子发了条短信,告诉他一会去看他,然后起
床洗漱,换上一件干净的衣服,身上顿觉轻松起来。他心情愉快地走出板房,在路
边的小吃摊上买了套煎饼果子,边吃边向公交站走去。
到公园对面公交站点坐公交,得穿过街心公园。公园里有许多人在锻炼身体,
唱歌的、跳舞的、扭秧歌的、打太极拳的、遛狗的、遛鸟的……他想,人这一辈子
就是命,看人家,退休了不用上班还能大把大把地拿钱,按说整天闲着就是享福,
可又怕闲出病来,还要这般锻炼。可咱呢,农牧民一个,拼命地在山野里“锻炼”
了大半辈子,却挣不来儿子念大学的钱,儿子上大学,还借了助学贷款,欠了一屁
股债。好在儿子知道家里生活拮据,从不乱花钱。
街心公园里新堆起了一座假山。自己刚来时,这儿还是一座池塘,现在长出一
座小山来。城里人真是有钱没处花,今天在这儿挖个坑,明天在那儿堆起个山,胡
乱折腾,就像这些房子,盖了拆,拆了盖,拆拆盖盖,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钱。这
座小山堆得还挺像回事,山上山下,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各式各样的花草树木,栽得
齐齐整整,太美了!巴图鲁在东北林牧区长大,对山、对树木、对土地、对牛羊都
特别亲切特别有感情。他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眼睛上上下下地欣赏着眼前的“山”
景。啊!城里人真他妈的有福,想看啥花草,第二天就有人栽好,想乘凉,用不了
几天,就有大树移来……咦,那是啥?他的眼睛怔怔地注视着小山的最高处,那里
傲然挺立着一株笔直的松树,那身影、那身段、那身姿,不就是我家山上那棵美人
松吗?巴图鲁心里狐疑地向前走去,不会吧?三千多里路呢,它怎么会“跑”到这
里来呢!
来到树下向上一望,他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难道真是自己家山上那棵美人松?
笔直的干、笔直的枝,主干上没有一个疤瘌疖子,鱼鳞般的树皮,层层叠起,一片
镶嵌着一片,均匀地排列着,鳞口处,隐约地露出粉红的内皮,胭脂般柔嫩细腻。
主干高擎,一柱参天,横枝对生,一层层舒展斜举,扇叶一般扫向四围苍穹,塔形
树冠层层向上收拢,形成一把巨大的半开半拢的擎天伞。
巴图鲁怎么也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自己家山上那棵美人松竟然会被移栽到这
座城市里,难道树也和人一样,毫无血缘关系的两个人竟然能长得一模一样?他绕
着这棵松树上看下看左看右看,还用手拍了拍、用鼻子闻了闻,真的是老家山上松
树的气味。他踮起脚,向树干高处一个没有鳞皮的地方仔细看去,上面隐约有些字
迹。准了,这就是自家山上那棵松树,那隐约的字迹正是自己三十年前雕刻上去的
“心心相印”,下面是“巴图鲁、格日乐”,格日乐是自己爱人,现在早已成了老
太婆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