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巴图鲁的思绪又回到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自己的青春浪漫时代。那年，他高中
毕业虽然没有考上大学，却也是村里为数不多的高中生之一，而且长得一表人才，
自然成了姑娘们追求的对象。时间不长，他就和同村的格日乐好上了：田间地头，
山野林中，都留下他们亲昵欢快的身影。第二年春天，他们要结婚了，去祭祖坟的
路上，路过这片松树林。二人来到这棵最漂亮的松树下，海誓山盟，刻字为证，才
留下这百年不朽的字迹、百年不朽的誓言。
这是一棵蒙古赤松，长得秀气美丽，巴图鲁和妻子格日乐都叫它美人松。结婚
第二年，他们生下了宝贝儿子，他们的感情依然如那棵美人松一样，美丽不减当年。
生产队解体分东西时，他和格日乐宁可不要牛驴、不要车马，也要这片山林。最后，
他们用分到手的一片口粮田换下了这几十亩山林，山不可耕，林不可伐，只是种下
一种心愿，承诺一段感情，留下一段眷恋，最后变成全村的一片风景。美人松，是
他们爱情的见证，也是他们人生历程的见证。
含辛茹苦十几年，终于把儿子供到大学毕业，可是儿子参加县里公务员考试，
考试成绩排第三，却在面试时被莫名其妙地“刷”了下来。录取的十三个人里，多
数人分数不及自己的儿子。没托人、没送礼，就落得这样一个结局。儿子一赌气，
离开了家，来到了这座城市。他和妻子牵挂儿子，但妻子身体不好，就自己一人跟
着儿子来到这座城市打工，没想到竟然碰上这档子巧事。
他抄起手机，也不怕浪费电话费了，直接往家里挂了过去。半天，家里那头才
传来妻子格日乐虚弱的声音：“唉，找谁啊？”
“我是巴图鲁，你怎么回事，山上那棵美人松呢？”
“美人松，美人松怎么了？”
“是不是你把它卖了？”巴图鲁怀疑妻子没钱花，一时犯浑，将美人松卖了。
“没有啊，这是哪跟哪啊，你怎么说起这话来？这一个多月，关节炎更重了，
疼得我连院子都出不去，地里的庄稼都是亲戚帮着侍弄的，哪里还卖得了树！”一
听老伴关节炎严重了，他心疼地说：“别硬挺着，赶紧吃药打针，下午我给你寄一
千块钱去。”
“这不正打着针吗，快好了。你刚才说啥来的？美人松怎么了？”
“咳，我昨天好不容易请个假，想今天去看看儿子，路过街心公园时，看到咱
家山上那棵美人松了，我以为是你卖的，那可怪了，莫非被人偷了？”
“你敢肯定就是咱家山的那棵？一样的人哪都有，一样的松树也肯定有。”
“不会错的，我刻的字还在上面，我能认错？”
“哎呀，那肯定是被人偷了呀！”
格日乐放下电话，拄着一根木棍儿，爬到山上去。果然，山上的树林被人偷了。
绿树成荫的山坡上，出现了大大小小十几个树坑，被掘出的土扔得四处蓬散，这一
堆那一堆的，如同地老鼠盗的洞一般，又像一个漂亮的姑娘，身上长了几块疤瘌，
难看死了。那棵见证她和巴图鲁爱情的美人松不见了，长树的地方是一个大大的深
坑。格日乐一下子瘫坐在山坡上，咳着，喘着，脸憋得通红，眼睛里顿时流下了泪
水：“谁啊，这样作损啊，这么狠心，这么歹毒啊——”
回到家里，她给巴图鲁回了电话：“美人松真的丢了——呜呜——”
“别哭啊，丢不了，就在我身边哪。你快去找村支书，让他帮忙查找偷树的贼。”
格日乐哭着，来到村支书——也是自己娘家远房侄子的家里，对侄子说：“二
胖啊，你姑父不在家，不知谁这么歹毒，偷挖了我家山上的树，连美人松也挖走了！”
那个叫二胖的村支书，正要骑摩托外出，回头对格日乐说：“姑啊，不是我说
你们，那几棵破树多扎眼啊，早就该卖，我姑父死心眼你也死心眼，去年给那么好
的价钱，说啥也不卖。这回咋样，丢了吧！找我，我有啥法子，到哪里去找那些贼
啊！”
“那些树长得好好的，舍不得呢，早年不是说‘植树造林，绿化祖国’吗！”
“快得了吧，靠你家那几百棵树能咋样，周围的树早就卖没了，就剩下你家那
独一份，能不丢吗？”
格日乐心里想，侄子说得对啊，早些年生产队没解体时，这山上的松树柳树杨
树榆树，密密实实，风烟不透，上千年的汉柏、几百年的蒙古松、几十年的杨柳树
随处可见。林中的鸟，山中的兽，不时出没，山多高水多长，北山上那口古井常年
流水……可生产队解体后，这些树林都分给了个人管理，没几年，成材的卖了，不
成材的烧了……再后来，村里的年轻人进城打工，老人在家看家侍弄地。可现在呢，
不但人进城了，连树也进城，小树进城，老树也进城，而且老树比小树还值钱……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城里绿化，谁还能等十年，一届政府也就四年，连任才八年，
哪个当官的等得及呢？所以就到乡下来挖现成的树。开始时几百块钱一棵，后来几
千块钱一棵，现如今，几万块钱一棵，据说有长相好的，几十万块一棵呢。原来巴
图鲁在家时，有人出十万买美人松，两口子舍不得，说啥也不卖。咳，这回可好，
一分没得，连根挖走。
“怎么办呢？”她求侄子，“你就给想想法子吧，那些树贩子你都熟悉，帮我
打听打听。”
“咳，熟是熟啊，谁告诉你真话啊。再说，你的树也没打着记号，就是打了记
号，你咋证明是你的……”村支书有些为难的样子，胖胖的身体把摩托压得吱吱叫，
“姑姑，要不这样吧，我正好去镇上有事，我顺便捎上你，你到镇上派出所报个案，
他们也许能找到。”
格日乐一想，也好，派出所总比村支书神通广大。
来到派出所，是那个大个子所长接待她。所长对丢树丢牛这样的事见得多了，
面无表情地按照报案的程序办理：讯问，笔录，按手印……折腾了半天，送她出来
时，对她说：“过两天，我派人勘查现场。你等着吧，破了案会通知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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