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巴图鲁是一个认死理的人,树就是自己家的树,不管它卖到哪里栽到哪里。他
不能容忍这棵与自己有着深厚感情的美人松流落到城里,像自己一样被人轻贱。他
暗下决心,要想办法把它移回老家。他也曾想去找街心公园的管理处,向他们直接
讨要,但转念一想,肯定不行,人家会把自己当成疯子或者当成无赖,轻则被骂,
重则会被关起来,这条道肯定不行,连派出所都说它来路合法,找公园管理处不是
自讨没趣吗。
想来想去,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唯一的办法就是偷。对,怎么来的,还怎么
回去。
巴图鲁几次到街心公园看那美人松,不过,他是去“踩点”的。这是他平生第
一次有“偷”的想法。他一走进公园,心就“扑扑”地跳,左看右看,无人跟踪。
一走到美人松树下,他心里就更加慌乱起来。这本来就是自己的东西,有啥怕的?
他掐掐手背,暗自提醒自己。他站在美人松下向四下里望去,并没有人注意他的举
动,那些人该练功的练功,该跳舞的跳舞,该遛狗的遛狗,没有人关心一个乡下的
农民工想干什么。街心公园是一个开放公园,四周没有围墙,偷走美人松不会费多
大的事,但他发现,从周一至周五,公园里都有园林工人干活,只有周六和周日,
虽然游人很多,但公园管理处的人很少出入。
踩点后,他去了车辆出租市场,打听一下货车去东北老家的出租价格。他一问,
吓了一跳,去东北老家一趟,少说也得八千块,自己不吃不喝也得大干半年才能挣
够。不过,手头现在还攒下四千多块,再干两个月,就凑够了。他向那个车主要了
电话号,约定了大致的用车时间。车主问他运送啥货,他支吾几句没有说。
他觉得,如果在周六周日晚上动手,会引起过往行人的怀疑,一个报警电话,
就啥都完了。对,得白天动手,冒充园林处的工作人员最有把握。于是,他留心园
林处工人穿的衣服样式,发现他们穿的是黄底绿纹的劳动装,很快他就“捡”了一
件,穿在身上还很合适。
运费攒够了,他就开始动手。那天,他穿上园林工人的工作服,径直来到劳务
市场,他要雇佣三个人帮自己挖树。如果自己挖,费时费力不说,万一有情况,也
不好脱身。他早想好了,这事不能告诉儿子,告诉他就等于把树重新卖掉,也不能
找工友来帮忙,万一他们嘴无遮拦,岂不鸡飞蛋打。在劳务市场,他以公园园林管
理处的名义雇佣了三个人,两个小时的活,每人一百,约定周日早八点半到街心公
园找他。回到住处,他又给出租车车主打了电话,约定周日上午十点半到街心公园。
一切准备就绪,他心里除了几分紧张害怕,还有几分说不出的高兴劲儿:我的美人
松,再过两天,咱们就要回到老家了!周六晚上,他又去了趟街心公园,美人松好
像在对自己笑,能不笑吗,漂泊在外的灵魂,谁不愿意早日回到自己的家乡呢。他
看好了停车装车的位置,连树往哪边倒都看好了,他在心里合计,如果有人问,就
说园林绿化处搞移栽,这里的土质不适合松树生长等等。
晚上,躺在硬板床上,别的工友都打起了呼噜,自己却怎么也睡不着。睡不着
就睡不着吧,他就在自己脑袋里一遍又一遍地演练挖树、装车、运出公园、出城的
过程,把每一个环节都演练得很认真很仔细。如果遇上多事的游客怎么说,如果遇
上巡逻的保安怎么说,如果遇上交警怎么说,如果到了交费入口处怎么说……
天刚刚亮,巴图鲁就起床了。他将那件园林绿化工人服装整整齐齐地穿在身上,
在马路边上买了两套煎饼果子,边吃边向街心公园走去。八点多一点儿,他提前来
到街心公园的门口。这时,公园里游人多起来,进进出出的,但没有人注意他。一
会儿,那三个雇工扛着铁锹镐头准时赶到,他迎上去,带领他们向公园里走去。老
远看见土山的影子,巴图鲁觉着不对劲儿,仔细一望,土山上那棵美人松不见了。
他快步跑过去,发现美人松真的没有了,长树的地方是一个大坑,四周是散落的土
堆和零乱的脚印。美人松,自己的美人松呢?他顿时觉得脑袋一片空白,真真切切,
昨天晚上还在的,怎么一夜之间就没了呢?这怎么可能呢,这怎么可能呢!
世事无常,经常是不可能的事变成可能。他沮丧地坐在树坑边上,点燃一支劣
质的烟,烟雾在花白的头发间丝丝缕缕地旋转着……莫非是他,自己的儿子?他急
忙摸出手机,找到儿子的电话号,刚要拨打,却见那三个雇工赶了过来,他合上手
机,对他们说:“这活不干了,这活不干了,你们回去吧。”
“唉,你这人怎么回事?说得好好的,怎么说不干就不干了?活不干可以,钱
不给不行。”
“没干活还给你们钱?”巴图鲁心思不在这几个人身上。
“这不行,你们一个公家的园林处,说让我们来就来,说让我们走就走,我们
可都是养家糊口的人,耽误不起这工夫。”
“那怎么办?”巴图鲁回过神来,认真地对待眼前这几个民工。
“怎么办?好说,给钱呗,一个公家单位,还跟我们几个小民工计较。”
“好好好,一人给你们五十,总可以了吧。”巴图鲁急于找到美人松的下落,
便大方地说。
“好好好,五十就五十,这还耽误我们找别的活计呢。”那三个雇工拣了便宜
还卖乖,说说闹闹地接了钱走了。
巴图鲁连续给儿子打了四五个电话儿子才接,他直截了当问儿子:“那棵美人
松是不是被你挖走了?”
“我,怎么会是我呢?你咋知道树被挖了?”那边的儿子玩世不恭的说道。
“我就在公园里呢,你说,是不是你?”巴图鲁心里十分着急,说话口气挺硬。
“爸,一棵破树你也着急,丢就丢吧,你也不想用它换钱。”儿子有些调侃地
说。
“儿啊,你说,到底是不是你啊?”巴图鲁软了下来,有点哀求地说,“是你
不是你,你得告诉爹一声,爹不怪你,也好让爹心里有个底儿。”
“你瞎说啥啊,我在外地呢,等过几天回去再说。”说完,那头把电话撂了。
巴图鲁听儿子的口气,认准那美人松八九不离十就是被儿子偷走了。他又把电
话打过去:“儿啊,爹猜出来了,那美人松肯定在你手里,如果你不告诉爹,那爹
可去报警了?”
“你——”儿子急了,又把电话撂了。
巴图鲁有些后悔,是不是自己太着急说了报警的话,让儿子伤心了。他握着手
机,六神无主地来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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