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不一会儿,儿子又打了回来,儿子真的怕老爹报警,那可就全完了。于是又打
了回来,承认了偷树的事:“爹,树是我挖走了,求你了,你千万别报警,我怕先
跟你说了你不让挖,或者让挖回家里去,我就偷偷把树挖出来,想运到其他城市卖
掉。爹,你答应我,让我把它卖了吧!”儿子哀求地说。
事情到这地步,他心疼儿子又心疼树,没办法,儿子要紧。于是,他说:“儿
啊,你卖吧,反正就是一棵树,还很值钱呢……”说着,他用另一只手抹了抹眼泪。
“太好了,爹,等我卖了树,给你买好吃的。”儿子高兴得不知说啥好,当儿
子的当然知道父母对美人松的感情,他本不想违背父命,可金钱对他来说太重要了,
没有钱,助学贷款还不上;没有钱,考上公务员还会被“刷”下来;没有钱,大学
就白念了,只能进城当农民工,“跳过龙门也是鱼”;没有钱,在这个世界上寸步
难行。于是,他没有告诉父亲自己想挖美人松的事,自己偷偷筹划了半年,并在前
一个月悄悄来到另一个城市,为美人松找好了买主。昨天晚上后半夜,他趁人们熟
睡之际,终于实施了偷树的计划。还好,一切顺利,只是在高速入口处遇上点小麻
烦,不过,已经用钱摆平了,这时他刚上高速。“儿啊,你到底去哪里啊,爹也跟
你一起去行吗?”巴图鲁哀求儿子。
儿子本不想让父亲掺和这事,但又一转念,如果这事今天或者明天败露,派出
所肯定会怀疑他们父子,那样的话,他们就会找到父亲……不行,得让父亲赶快离
开这座城市,于是他对父亲说:“你打车到高速入口,我在路边上等你。”
巴图鲁打了车,快速向高速路口驶去,离高速路口不远,他看见儿子等在路边。
路边停放着一辆蓝色小货车,车上躺着那棵他日夜想着的美人松。美人松根部用白
色塑料包裹着,像带着一顶孝帽子似的。巴图鲁跟着儿子上了货车,那个司机也不
多看他一眼,开着车就上了高速道。车子跑在高速上,稳稳的,急急的,儿子的心
里做着发财的梦,老子心里唱着离别的曲。
一口气跑了六个小时没停车,下午三点多,载着美人松的货车终于下了高速,
进入了另一座城市。在城郊,货车被拦了下来,几个交警正在检查车辆证件,车上
的几个人全被“请”下了车。巴图鲁下车一看,顿时双脚软了下来,交警后面有几
位警察,其中有一位正是那个曾经接待自己报案的街心公园附近派出所的民警。警
察们也不多说话,快速上前,给他们都戴上了手铐。
人车原路返回,不过巴图鲁父子坐的是警车。儿子满脸哭相,闭上眼睛,不说
一句话。巴图鲁情绪稳定以后,就向身边的警察辩解说:“警察同志,这树是我自
己家的,你们凭啥抓我们?”
“少废话,回去再说。”警察面无表情地说。
“我向你们报过案的,不信你问那位警官。”他用下巴指了指曾经接待他们报
案的民警,“我们自家的树丢了,你们不给破案,我们自己找到了,还不许我们运
回家吗?”
“不是已经跟你们回复了吗,这树手续齐全,不存在盗窃问题,你们那是报假
案,为盗窃找借口。”
巴图鲁仍不甘心,说:“这是我家的树,不信你们去我老家调查。”
“为了一棵树去你老家调查?开玩笑吧,我们只管这个城市里的事,你们老家
是你们老家的事。”警察不耐烦地说。
看来,辩解没用,但也不能爷儿俩都进去啊,巴图鲁退了一步对警察说:“挖
树是我的主意,跟我儿子没关系,你们放了他,再大的事都有我顶着。”他瞪大眼
睛提醒儿子,意思是到了审讯时,往我身上推。他怕儿子听不明白,又说:“一人
做事一人当,天下总有说理的地方。”
“老东西,少啰嗦!”那个警察十分不耐烦。
儿子劝父亲:“爹,别说了,你让我跟你回家,也没说挖树的事啊,要知道你
往回运树,我还不跟你回去呢。”说着,儿子流下了眼泪。听儿子这么说,巴图鲁
心里踏实了,儿子明白了自己的意思。
回到那座熟悉的城市,父子二人却失去了在这座城市生活的自由。
审讯室里,巴图鲁一口咬定偷树是自己的主意,与儿子无关,作案动机不是偷,
而是想将自己家丢了的树运回家去。儿子按照父亲的暗示,将责任全部推给了父亲。
最后,儿子被罚拘留半个月,父亲则以盗窃罪被提起公诉。半个月后,儿子走出拘
留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为父亲聘请辩护律师。
两个月后,法庭对巴图鲁做出了一审判决:犯罪嫌疑人巴图鲁,男,蒙古族,
盗窃街心公园名贵树种,数额巨大,犯盗窃罪,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
百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处有期徒刑两年零六个月。
巴图鲁不服判决,向上一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上诉理由是,这棵美人松是自
家的树木,丢失后在丢失地和销赃地均报了案,警方不但没给破案,反而将自己找
到赃物并欲将赃物运回的失主以盗窃罪逮捕,要求撤销起诉,返还赃物,并进行名
誉赔偿。两个月后,上一级人民法院重新审理此案,做出了二审判决:驳回上诉,
维持原判。巴图鲁走进监狱的那一刻,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这一生还会有一次并不
算短的牢狱之灾。
斗转星移,两年零六个月后,巴图鲁走出监狱。虽然身体白胖了许多,可头发
全都白了。他走在大街上,看到这个城市两年多的变化,楼更高了,车更多了,一
座座高楼高傲地挺着身躯,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一辆辆车肆无忌惮挤在路上,挡
住了自己面前的路。
他低下头,绕开高楼,避开车辆,默默地向前走,走向街心公园,走向那棵曾
经是自己家的美人松。他来到美人松树下,看着那熟悉的树干,泪水止不住地流了
下来。他用手抚摸着美人松,心里泛起阵阵酸楚,他想起当年在自己的家乡里,曾
在这棵树下与格日乐海誓山盟;他想起夫妻俩承包那片松林时的欣喜;他想起儿子
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时全家雀跃的那一幕;他想起染病在床的老伴;又想起不知去
向的儿子……
他用力击打着美人松的躯干,发泄着内心的愤懑和不平,美人松颤抖着,树冠
上“嗦嗦”地掉落下许多干枯的松针和细小的松枝儿,落得他满头满身。他仰头望
去,啊,美人松已经干枯了。他的心一下子收紧,失魂落魄地小声说了一句:“美
人松已经死了……”
他坐在公园的台阶上,茫然地望着街道上车水马龙,不知道自己是该留在城市
里还是该回到乡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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