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李鹤住院了。
李鹤虽有份退休金,但在高昂的医疗费面前,可谓是杯水车薪。找原来的单位,
单位领导来看了看,就再也不过问了。为了救他的命,丘燕拿出了积蓄。一开始黄
俊还支持,可见要拿的钱太多,嘴上没说,脸却总阴着。李鹤住院后不久,健美俱
乐部因学员流失,被迫关门了。
李鹤做胃部病灶切除手术要一大笔钱。丘燕与黄俊商议怎么办,黄俊愁眉苦脸
地说:“店是你的,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丘燕瞧他是这态度,懒得同他多说,
就把钱拿了出来。
李鹤的手术做得很顺利,接下来又要进行化疗。
见仍要在他身上甩大钱,黄俊与丘燕发生了争吵。
黄俊责备丘燕道:“将钱都用了,家里要不要生活了?”
丘燕反驳他:“李叔是我的父亲,这店和房子本来就是他的,作为女儿,我不
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黄俊一跺脚,丢下一句:“你当慈善家去吧!”气鼓鼓地离开了家。
黄俊走后,音讯全无。丘燕打电话与他联系,黄俊说自己在市里给一位朋友打
工。丘燕告诉他自己要带甜甜,要照顾李叔,还要顾生意,忙不过来,要他快回来。
黄俊却将手机一关,不睬了。再打,关机。
黄俊在关键时刻这种不负责任的态度,使丘燕极为愤慨。由于联系不上,她有
气也只能憋在肚子里。有天夜里,她又打黄俊的手机,见依然联系不上,她气恼中,
陡然想到了不倒翁,便找了出来。她很久没有把玩它了。凝视着胖罗汉那笑口大开
的神态,丘燕的心灵被触动了,不能就此倒下去,应该用胖罗汉的态度来迎接困难,
在逆境中活得更坚强。有了自信心,面对家中一桩桩的困难,她耐心地一件件去办,
虽忙得如陀螺般,也不再自怨自艾了。孤立无助中,她对黄俊有了新的认识,觉得
他俩的感情原来也很浅薄、脆弱。
这天,查房后,主治医生将丘燕叫了过去,郑重地告诉她,李鹤的癌细胞扩散
了,要转院治疗。这对丘燕来说是晴天霹雳,因为她手中除了伙食费,实在拿不出
钱来了。焦急中,她就钻天打洞地找人借钱,但借来借去,也没借到多少。
丘燕刚从医院回来,打算去幼儿园接甜甜,黄俊陡然出现在她面前。丘燕也没
有指责他,而是支派他去接甜甜,说自己要做饭给李叔吃。黄俊没吭声,默默地将
甜甜接了回来。丘燕将下好的面条端到桌上,叫黄俊吃。黄俊端坐在那儿没动,等
她将碗放在他面前,黄俊才对她说:“我是回来与你商量件事的。”
丘燕捧着碗“呼呼啦啦”吃着面条,叫他说。
黄俊将长发往后一捋,坦率地道:“我是来与你商议离婚的。”
“离婚?”丘燕当耳朵听错了,停住吃面,望着他,“你说什么?”
黄俊重复道:“我是来与你离婚的。”
丘燕将手中端着的碗愤然地朝黄俊砸去,咆哮道:“离婚?在这时候你要离婚,
你他妈的有良心没有?!”
黄俊没动粗,用手抹去脸上的面条和汤水,平静地说:“今天,你爱怎么打就
怎么打,我绝不还手,但我告诉你,必须离婚。”
丘燕大声问:“这到底为什么?”
黄俊回答得很简单,他去了前妻刘萍那儿,这些日子一直呆在她那里。腰缠万
贯的刘萍在福州那边为他开了家健身俱乐部,鼓励他去那边发展事业,这次回来就
是与丘燕办离婚手续的,然后再去与刘萍复婚。
黄俊直率地对丘燕说:“我俩好聚好散,我对你已失望了,再闹也没用。协议
离婚不成,我就向法院起诉。”说罢,掏出份离婚协议摆在丘燕的面前,又对她说,
“甜甜如果你带,我支付抚养费,如果你不愿意抚养,我带走。这家里的东西全部
归你,我光身出去。念及我俩夫妻一场,李叔现在有病。”说到这儿,他从带来的
手提箱中拿出几沓捆扎好的人民币,放在桌子上,“这是两万块钱,算是给你的补
偿。”
像被击中了要害,丘燕一下子瘫软了。
黄俊收捡了一下自己的东西,背着那把吉他,走了。
望着桌上的钱,丘燕陡然想起了一部韩剧中的台词:爱情虽美好,但它有时像
天空中那道绚丽的彩虹,来得突然,消逝得亦突然。泪珠止不住顺着她的脸颊扑簌
簌往下直掉……她忽然感到不倒翁在脑海中不停地晃动着,不能倒下去,千万不能
倒下去,自己不倒,任何人也不能将自己打倒。她抹去了泪水,将钱装进手包中,
挺直腰杆走了出去。
李鹤得知了情况,焦急地要丘燕去将黄俊找来,自己有话对他说。
丘燕用嘶哑的声音对他说:“不用找了,他要离,就离吧。”黄俊突然提出离
婚,在悲伤中,丘燕也想透了,以前自己过分地相信爱情对婚姻的凝聚力,疏忽了
刘萍的存在。既然黄俊已对自己失望了,并做出了新选择,再纠缠亦毫无意义,倒
不如快刀斩乱麻,双方都能尽快解脱。
办好协议离婚手续,黄俊走了,甜甜留给了丘燕。
李鹤说:“晓得是这结果,我真不该到这儿来。”
丘燕回答:“这不能怪你,就算你不来,该下雨时,照样会下。”
李鹤转院在即,否则有生命危险,而借的钱太少,万般无奈,丘燕决定将店面
房卖了。当她将这事告诉李鹤时,李鹤当即摇头不同意,说店面房是她的命根子,
卖了她母女俩往后靠什么生活啊。
丘燕坚定地说:“以前,我也当店面房是我的命根子,现在我终于明白了,我
的命根子其实在我手中,没有店面房,我以后带着女儿照样能活下去。”
李鹤梗着脖子嗷嗷叫地指责她别犯傻,说自己不用再治了,早死早解脱。
丘燕倔强地答道:“活到今天,我一直怕犯傻,这次我偏要犯一回。”
深夜,李鹤从病房里出来,颤颤巍巍地来到阳台上,他本想跳楼自杀,可翻下
去时,宽大的病号服挂在下面楼层广告牌伸出来的柱子头上,人悬吊在半空中,医
护人员发现后,及时将他救了下来。
丘燕跑来抱着李鹤放声大哭:“李叔,钱重要,房子重要,但最重要的还是生
命。求你别自杀,你一死,这世界上,我连一个亲人也没有了。你在一天,我就有
一天寄托……”
李鹤被丘燕的真情所感动,抹去泪水,表示一定坚强地活下去。
丘燕将店面房卖了。
转到市医院,强化治疗了一段时间,李鹤的病情基本上稳定了。医生针对李鹤
的病情和丘燕家的经济情况,建议她将李鹤带回家去住,化疗时再将病人送到县医
院。丘燕就在距县医院不远的地方租间房,尽量节约开支。
李鹤经常要去医院,因为李鹤身体极度虚弱,老关节炎又犯了,不能行走。丘
燕就背他去医院。背了两次,李鹤心疼她背着太费力,建议借辆板车拉。丘燕说:
“我也晓得用板车拉轻快一些,可用板车拉你会颠得难受,背着,你舒服些,我累
点,可心里踏实。”
一番话说得李鹤眼泪汪汪的。
这天,丘燕从医院将李鹤背了回来。见丘燕身上满身汗水,李鹤心疼地说:
“真让你吃苦了。”
丘燕用毛巾擦去脸上的汗水,说:“当年,我妈带我在庙里抽了支下下签,老
尼姑说我是苦命人,我倒要看看我的命到底有多苦。”
因为要照顾李鹤和接送甜甜去幼儿园,丘燕一时不能出去找工作。住处不远有
家卖老面馒头的店,店老板是河南人。丘燕见清闲下来也没事,就找到店老板商量
能不能在店里打杂工,挣点钱维持生计。店老板夫妻俩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正
缺个卖馒头的帮手,得知她家的情况,也很怜惜,就每天批发五百个馒头让她卖,
卖一个馒头给她五分钱报酬。
将自己的时间安排好,早早晚晚,丘燕骑着馒头店里那辆装热馒头的三轮车,
沿街叫喊:“卖哎……老面馒头……卖哎……老面馒头……”
小周遇见丘燕,要介绍她去糕饼厂做事,让她别在街上丢人现眼。
丘燕笑着回答:我喜欢卖馒头,脸丢尽了更自在。
打扮的妖里妖气的小敏找到丘燕,叼着烟对她说:“你去足疗室挂个号,每个
晚上去做一次服务,凭你的长相,一个月下来,轻轻松松挣两千块钱不成问题。
丘燕当然清楚她说的服务指的是什么鬼名堂,正儿八经地对她说:“我生来是
卖馒头的命,发不了那个财。”
一个月后,丘燕拿回来几百元钱,笑眯眯地对李鹤说:“又可以糊弄几天了。”
为了增加营养,丘燕喂冰糖银耳莲子羹给李鹤吃。吃着吃着,李鹤陡然对她说
:“要是你像现在对我这样对黄俊,黄俊可能就不会与你离婚了,你俩走到一起也
不容易。”
丘燕感叹道:“是啊,仔细想想,那盆兰花,我确实是只顾贪恋它的芬芳,疏
忽了管理,结果让它枯死了。死就死了,做人嘛,总是在挫折中不断觉醒的。”
李鹤点点头,感慨地说:“你终于长大了。”
在丘燕悉心的照料下,李鹤支撑着活了大半年。临死前,李鹤不能说话了,流
着泪望着丘燕,用手指了指公墓的方向。丘燕俯贴在他耳边,大声说:“我明白你
的意思,你死后,我将你与我妈葬在一起。”
闻言,李鹤那干枯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丘燕以女儿的身份披麻戴孝跪在母亲与李鹤合葬坟的墓碑前烧着纸钱。
跪在一旁的甜甜忽然天真地问:“妈,李爷爷到奶奶那儿去了,还回来吗?”
丘燕回答:“过些日子,他就回来。”
甜甜又说:“他回来了,我就唱歌给他听,昨天幼儿园老师教新歌了。”
丘燕抚摸着她的头说:“对,只要你好好学习,李爷爷一定很高兴……”
夜里,甜甜见妈妈对着不倒翁在发呆,忍不住好奇地问:“妈妈,它为啥不倒
呢?”
丘燕对甜甜笑了笑,打来盆热水,对她说:“洗洗脚睡吧,明天还要去幼儿园
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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