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事隔两个小时以后,潮水退尽。海底显露出来,看上去就像辽阔的沙漠。唯有
中间有一个硕大的水池。这就是卧虎潭。
卧虎潭水池不大不小,能容纳十多条渔船停泊其中。水面上狂风劲吹,池面上
掀起层层波澜。
“蛟龙号”抛锚在水池边上,周围的水深不足一米,船身处于搁浅的状态。但
大多数渔船不在水池里,而是高高地搁在平滑的沙地上。有张着大嘴巴、跷着船艄、
瞪着一对大眼睛的宁波船,有浑身描着彩色图案的福建大洋船,有气势雄伟、竖着
四五道桅杆的江苏船。它们横七竖八,形态各异,就如一只只船模在向人们展示。
但是更多的是满滩狼藉的破船板,以及漂散而来的衣服、被子等物。沙滩上还有几
处围着的人圈,并不断传出阵阵痛哭之声。有些渔民走下船去,想看个究竟。于是
看到了一幕幕悲惨的场面:那些被淹死的渔民,张开手脚,趴在泥滩上。也有仰面
朝天,怒目圆睁的,好像在诉说着一腔怨恨。还有些渔民在沙滩上奔跑着,在寻找
着同伴,一边哭嚎着,一边呼唤着失踪人的名字。沙滩上一片凄惨,让人揪心。
陈心海从小就在这一片海面上闯荡,对这里的海情了如指掌。他心里明白,此
时看似平静,像陆地一样。但是马上涨潮了,如果风力不减,海浪又会像猛兽一样
扑来,那又将是一场生死搏斗。所以他不敢怠慢,带领全体船员,利用这个落潮的
短暂时刻,做好一切准备工作,应对可能出现的险情。
刚才经过铁板沙的时候,船底在沙地上弹了几下,渔船有没有受伤呢?必须要
检查一遍。
检查过淡水舱之后,陈心海和二老大两人向船后走来,对所有船舱要逐个检查。
当检查到机舱时,为了避嫌,陈心海让二老大下去,自己等在机舱门口。但他能听
到机舱内有工具的碰撞声和轻微的说话声。
一会儿二老大从机舱内出来,说是一切正常。陈心海深深地舒了一口气。然后
他问道:“机舱里还有谁?”二老大回答说:“还有秀儿呀。”陈心海想:秀儿跟
王家珍虽然也是同班同学,但平时不大交往,特别是他那桃色新闻之后,她们两人
几乎断绝往来了,今天太阳从西边出啦,秀儿到机舱里做什么呢?
陈心海的疑惑是有道理的,王清秀钻进机舱,是有缘由的。
“蛟龙号”经过一天一夜的颠簸,把柴油机也折腾得精疲力竭了。现在停机之
后,王家珍在做仔细的检查。
王家珍初中毕业之后,考进了水产学校的轮机班。而陈心海也在同一年在水产
学校读驾驶班。毕业之后,两人一道被分配到了“蛟龙号”。而王清秀读了高中,
考进了水产学院的海洋测绘专业。从这以后她们很少碰面,今天也算难得的机会,
能在一起说说话。
“家珍,前几年我在外地读书,你跟陈心海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能跟我说说吗?”
王清秀蹲在舱板上,帮着清洗零件,一边漫不经心地问王家珍。
王家珍低垂着头,老半天没吱声。王清秀见她吞吞吐吐,又说:“你不要顾忌,
陈心海虽然是我的同学,又是师兄,若他真的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我跟他断绝来往,
叫我老爸也不认他这个徒弟!”
王家珍一听急了,连忙将食指放在唇边,发出了“嘘”的声音。然后她走到机
舱门口,把机舱门关上,又回到王清秀身边坐定,仍然犹豫不决,一副难以启齿的
神态。王清秀乃是心直口快的人,说:“我就猜到,这家伙表面装得忠厚老实,背
后却又是一套,他肯定欺侮了你!”
王家珍听到这里,突然双手捂着脸,号啕痛哭起来。她一边哭一边大声说:
“秀儿,不、不是这样的呀!你别冤枉他,是我不好,我害了他呀!”
接下来,王家珍又呜咽起来。等稍稍平静之后,她一边抽泣着,一边把事情的
经过,原原本本地向王清秀倾诉了。
原来陈心海和王家珍是近邻,从小学到中学,总是一道上学,一起回家,报考
水产学校,也是一起商量好的。他们决心要到大海里去闯荡一番,而且海誓山盟,
永不分离。谁知道半路上杀出个程咬金来,尹得法非王家珍不娶,硬要拆散这对鸳
鸯。再加上她母亲和继父从中出谋划策,使得王家珍无路可走了。两人想到过私奔,
但粮食户口卡得很紧,流浪在外根本无法生存。更何况陈心海家境贫寒,几个弟妹
们要靠他抚养,根本离不开家。
两人经常来到海边,在一个被渔民废弃的小草棚子里,商量办法。只听得海水
拍打着岸边,哗哗的水声如泣如诉,两人一边商量一边哭,然而始终没一点头绪。
那是一个秋天的晚上,还是在那间小草棚里。一轮明月高高地挂在天空,月光
如洗,照得屋内亮堂堂的。王家珍深情地对陈心海说:“心海哥!我俩相爱这么多
年,你连一个手指头都没碰过我,谢谢你对我的尊重;也说明你为人厚道本分,所
以我才更加爱你,舍不得离开你。更不甘心就这样跟姓尹的走,所以我想……把身
子给了你,也算让我心灵上得到一点安宁,好吗?”
陈心海听了一愣,语无伦次地说:“这不行……你……”他一阵慌乱,不知所
措。
铁了心的王家珍拉着他恳求说:“亲爱的,就算我求你,你答应我吧!不然我
对不起你,我死都不会瞑目的。”陈心海当时也流着泪,哭着说:“家珍,我们不
是说好的吗?我们到洞房花烛夜的那一天才……”
“可是我们等不到那一天了,等不到了呀!”王家珍说着,开始解开上衣的纽
扣。陈心海伸出颤抖的双手,抢着去把王家珍的上衣穿好,然后俩人紧紧地拥抱在
一起,失声痛哭,泪如泉涌。
可就在这个时候,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突然间,几把手电筒“唰”地照着他
们两人,并听到照相机“喀嚓”的声响,几个陌生人同时喊道:“捉奸捉双,你们
还能抵赖吗?”为首的说:“把他们这对狗男女捆绑起来,送到工纠队去!”
“到了工纠队之后怎么样?”王清秀听到这里插话问道。王家珍说:“把我们
两人隔离审问,那个戴红袖章的头儿,看上去凶神恶煞的模样,桌子拍得震天响,
要我一口咬定是陈心海要强奸我,马上就可以放我。我怒不可遏,对他们说,你们
这是胡说八道,陈心海根本没有碰我。可是那个戴红袖章的头儿冷笑着说,你还替
他抵赖,照片上看得清清楚楚,他伸手扯你的衣裳,他自己都承认了。我坚定地说
:”这不可能!你们不要来蒙我了,我又不是三岁小孩。“那头儿冷笑着拿出一张
纸,上面写着五个字”坦白交代书“,后面签着陈心海的名字。我一阵头晕,当时
就跌倒在地,不省人事。
当我醒来的时候,我跟他们申辩,奋力抗争,这一定是他们搞逼供造成的,可
是他们根本不理睬我。为了要弄个水落石出,我要求见陈心海,那个头儿倒是答应
了,他答应让我去见他。
我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一个小房间里,隔着一层玻璃窗。只见他后背朝我,
耷拉着脑袋,听说我来了,也不抬头朝我看一眼。那时我火冒三丈,死命敲打着玻
璃窗,痛哭地喊道:“陈心海,你为什么要这样说,你究竟怎么啦?你说话呀!”
站在旁边的那个头儿插话道:“你看见了吧,他毛发未损,都是他自愿交代的,走
吧!”
王清秀听到这里,义愤填膺,气得把手中的机器零件掷在地板上,发出了一声
巨响,然后怒骂道:“陈心海,窝囊废,软骨头!家珍,听你这么一说,我更加瞧
不起他了!”
王家珍又哭着说:“起先我跟你想法一样,认为他胆小,后来工纠队内部有人
透露消息说,当时他若是不承认,就要把我们俩定成流氓罪,一起捆帮起来,游街
示众。那时候,脖子上挂破鞋、头戴高帽子游街是很流行的。”
她倏然止住了哭,又说道:“后来有一次在路上我遇上了他,我骂他,你为什
么这样傻呀!把莫须有的罪名都拉到自己身上。”他愣愣地站着,听我骂他,低垂
着头,一声不响,老半天才慢吞吞地回答说:“当时只要能不让你游街示众,我什
么都会答应。你是一个女儿家,你的名声比什么都重要。”
王清秀听了,也流泪不止,隔了一会问王家珍:“那你现在还爱他吗?”王家
珍连连点头说:“爱、爱,当然爱!而且比过去爱得更深了。”
“那你为什么不坚持爱到底,嫁给他呢?后来又为何嫁给尹得法呢?”
“我不如你,我从小就失去父亲,母亲被他们牵着鼻子走,我又是一个性格软
弱的人……现在更没有资格了,我没有那个福分啊!后来尹得法对我说,如果我不
肯依从他,他要告陈心海破坏军婚,起码要吃五年官司。我吓坏了,求他放过陈心
海,我就只好……”
她两手蒙着脸,又痛哭起来。
哭了一阵子,她又说出一件让人惊讶的事,她说有一次尹得法吃醉了酒,兴奋
之余,他得意忘形地告诉王家珍,那次所谓江边捉奸的事,都是他一手安排的。
王清秀气愤地跺着脚,说:“尹得法这个王八蛋,我找他算账去!”王家珍急
忙拉住王清秀说:“千万不能,他现在是红人,心海又定成了坏分子,捏在他的手
掌之中。假如你真心要帮心海的话,我冒昧求你一件事!”王清秀爽快地说:“我
们是老同学,现在又是同舟共济,用不着说求字,你快说吧!”
王家珍“扑通”一声,跪在了王清秀面前,泪如雨下,哀求道:“秀儿,我知
道你也曾经喜欢过心海,但是因为我而把你们隔开了,对不起!现在我求你,如果
愿意的话……你回到他身边,这样我也就安心了。”
王清秀拉着王家珍,站起身来,对着王家珍深情地说:“家珍,过去我不了解
你,想不到你如此善良,对爱情又如此执着。从现在起,我对你刮目相看,我敬佩
你!”然后她又摇摇头说,“但是你的请求,我不能答应,爱是双方的,祈求是得
不到真爱的。他心中既然有了你,恐怕很难再能容纳别人。”王家珍觉得王清秀的
话句句在理,也不好再勉强说什么了。
她们谈得正投缘,突然外边人声嘈杂,甲板上有慌乱奔跑的脚步声。两人收住
话题,急忙向舱外跑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