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梁文达是王宏才的邻居,是从屯子里考出去的大学生。梁文达高中是在县城念
的,因此和王宏才不是很熟悉,但王宏才熟悉他,他在屯子里太有名了。谁家教育
孩子,都要拿他做例子,说,你看人家梁文达,啊,考上大学了,还会写文章,你
会啥?一加一都不知道等于二,就像你爹啊,地垄沟里找豆包吃,一辈子看不到后
脑勺,有啥出息?
暑假的时候,梁文达回来了,穿着朴素的白衬衫,戴副眼镜,一头乌发,风一
吹,火苗般起舞,让人觉得真是帅气。
早晨,或是傍晚,梁文达一个人,在村边的桦树溪旁散步,有时拿一本书,有
时什么也不拿。他家的那条大黄狗温顺地尾随在他的身后,一声不响,像是怕惊扰
了梁文达的思考。全村,也就他一个人可以这样。大学生嘛,还会写文章,不就得
这样嘛,怎么也不能和屯子人一样吧。如果换了一个人,比如换了王宏才,一个人
到河边散步,人们就会指指点点地说,他咋地啦,是要上吊还是要跳河啊,再不是
得了精神病了吧?就连小学校长的女儿黎平也只能远远地望着梁文达。黎平是村里
最漂亮的姑娘,从来不拿正眼看人。但谁都知道,黎平看梁文达的眼神不一样,那
眼神里秋波荡漾,意蕴丰富。可梁文达似乎不被所扰,依旧天马行空。
王宏才想,同样的人,同在一个村里,同样的年龄段,梁文达和他仿佛一个在
天上,一个在地下。为什么会这样,很简单,梁文达是大学生,是未来的城里人。
而自己呢,两只脚已经踏入了村庄的泥泞,什么时候能拔出去,现在还看不出希望。
但是,希望是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这是鲁迅的话,中学课本里就有。鲁迅还说,
世界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便也成了路。王宏才相信这样的话,于是,他决定,
要和梁文达进行一次天与地的对话。
是一个夏天的晚上,王宏才眼见着梁文达披着一身晚霞散步回来,走进他家的
茅草房里。王宏才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白衬衫,蓝裤子,黄胶鞋。他拿了自
己前些日子写的一首题为《火柴》的小诗,还有一篇散文、一篇小说,敲开梁文达
的家门,就算以文会友吧。
梁文达正坐在炕沿儿上,挽着裤腿,脚伸在地上的洗脚盆里洗脚,见王宏才走
进来,愣了一下。眼前这个年轻人与他年龄相仿,脸色是黑红的,那种饱吸了阳光
的颜色。看起来很憨厚,但眼神里隐藏着一种东西,是那种桀骜不驯的东西。王宏
才笑了一下,说,梁文达,我是东院的,叫王宏才,名字很土。我是来拜师的……
听到拜师两字,梁文达有些慌乱,他想站起来,却不料踢翻了脚下的洗脚盆子,
脏水洒了一地。他用抹布擦脚,擦得很细致。梁文达说,快别说拜师,东西院住着,
谁也不比谁大,让别人听见了,还不说我装啊!
王宏才心想,还不装呢,谁能像你一样捧着书本旁若无人地在村边的小河旁散
步呢?但王宏才没说这些,说出的话是,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梁文达忍不住哈哈大笑,把王宏才拉到炕沿儿上坐下。梁文达说,别甩了啊,
我比你还能甩呢。
两人都乐了,随后两人唠起了家常。梁文达这才知道,王宏才原是关里人,随
父母后到桦树溪的。王宏才说,早就听说你了,大才子,高中时就在《中学生》杂
志上发表文章,让人羡慕啊。梁文达说,就是瞎写,写完就往外寄,瞎猫碰死耗子,
发表了几篇。
梁文达把他发表作品的《中国青年报》《大学生诗坛》《雪花》等报刊拿出来
给王宏才看。梁文达说,写作这东西,只要你喜欢,没啥窍门儿,就是多看,瞎琢
磨,琢磨来琢磨去,说不上啥时候就琢磨出滋味来了。
王宏才说,让你这么说,写作挺简单是不是?
梁文达摇头,说,绝对不简单,但也不是很复杂。
王宏才有些迷惑。王宏才说,像你,念大学中文系的,搞写作的条件多好。
梁文达说,也不一定。读中文系的也有写不出东西的,没念过大学的倒有很多
成了有名的作家,比如写《金光大道》的浩然,写《半夜鸡叫》的高玉宝。关键是
看有没有这方面的感觉,能不能在生活中捕捉到你想要的东西。
王宏才听得迷迷糊糊的,但他听出来梁文达没有因为他没上过大学而瞧不起他。
他对梁文达的好感又增加了几分。于是,他壮着胆子拿出自己带来的作品给梁文达
看。
梁文达看稿子的时候,王宏才说上厕所,出去了。其实他并不想上厕所,他是
怕看梁文达看他作品时的样子。他怕他皱眉头,又怕他嘲笑。他很自负,又很自卑。
王宏才在院子里吸了一支烟,感觉差不多了,才回到屋里。
梁文达翻着稿纸,点着头,说,不错,有基础。诗歌比散文好,散文比小说好。
王宏才的心里一亮。说,真行吗?
梁文达说,没问题。不过你还要多读书,加强基本功的训练。说着,梁文达把
他看过的一摞杂志拿给他,有《人民文学》《当代》《收获》,还有本省的一些刊
物。
王宏才如获至宝。
王宏才与梁文达畅谈到深夜。
明月满窗。那一夜,在王宏才的文学生涯中占据着重要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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