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梁文达大学毕业,被分配到县委宣传部工作。这时候,王宏才在文学创作上已
经迈出了第一步。
那天晚上,王宏才从梁文达家回来,就迫不及待地读梁文达给他的那些杂志。
后来,在一本名为《天边文学》的杂志上,王宏才看到一则启事。《天边文学》招
收刊授学员,只要通过邮局汇款二十元给该刊的编辑部,就能够成为该刊的学员了。
学员每半月给杂志寄一篇习作,由该刊的著名编辑批改,达到一定水平的将在《天
边文学》副刊发表。《天边文学》副刊每两月一期,专门刊登文学辅导文章和学员
作品。
王宏才看到启事,禁不住一阵欣喜。他朝母亲要了二十元钱,按照杂志上的地
址汇了过去。很快,杂志社就来信了,祝贺王宏才成为该刊的刊授学员,同时寄来
一张表格,让王宏才贴上一寸照片,填上姓名、性别、民族等事项。还发了六张印
有刊授字样的纸条,供邮寄作品时贴在信封上。王宏才带着一种激动而神圣的感觉,
按要求把一切做好,然后,向《天边文学》邮寄了第一篇作品。这是王宏才有生以
来第一次向外寄稿,心里怦怦直跳。
早也盼,晚也盼,终于盼来了回音。稿纸上是编辑老师红彤彤的字迹。显然,
作品还达不到发表的要求,但老师鼓励他,坚持下去,就一定能成功。王宏才心里
一热,把稿子看了一遍又一遍,觉得手里的稿子都是热乎乎的。
在邮寄了一次又一次的稿件之后,终于,王宏才的那首题为《火柴》的小诗在
《天边文学》副刊上发表了。诗只有八行,赞美了火柴燃烧自己,照亮别人的奉献
精神。这是王宏才的处女作。王宏才欣喜若狂。他穿上那身白衬衫蓝裤子黄胶鞋,
在村子里走了大半夜。那夜星光灿烂,桦树溪的流水清澈爽快,蒲草的香气沁人心
脾,就连不时传来的犬吠,都充满着浓浓的乡情。
夏日里的一天,梁文达回到村里,告诉王宏才县里要开一个笔会,梁文达已经
替他报了名。王宏才听说要参加笔会,自然很兴奋,又觉得紧张。连说,我能行吗?
梁文达鼓励他,说,咋不行呢,参加笔会的大多是业余作者,大家坐在一起交流交
流,肯定有好处。
第二天,王宏才和梁文达一大早就出发了。他们骑了一个多小时的自行车,来
到县文化馆。笔会在二楼的大会议室举行。首先是一个简短的仪式,县委宣传部的
领导讲了一通话。接下来就是纯粹的笔会了。参加笔会的不到二十人,有县文联副
主席王光中,文化馆创作辅导员刘英青。王光中穿一件蓝色中山装,方脸盘上卡一
副黑边眼镜,正襟危坐,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刘英青的年龄要比王光中小一些,
梳着大背头,挺帅。这两位在县里的文学界都大名鼎鼎。王光中写儿童文学,还写
戏剧、曲艺,多次在省、地获奖。刘英青专攻小说,大作接二连三地发表。两位大
家对在座的大部分作者都熟悉,不时地叫着他们的名字,开着玩笑。几位年轻的女
作者还特意坐到刘英青的身边,说刘老师越来越年轻了,都赶上电影明星周润发了。
刘英青爽朗地笑,说,你们就忽悠老头子吧,反正忽悠死了也不偿命。大家都笑。
梁文达特意向大家介绍了王宏才,还特意说了他发表的那首诗。王宏才站起来,
脖粗脸红,没说一句话。
笔会的开法是,作者读自己的作品,然后大家讨论。先是一个岁数较大的作者
读作品,王宏才后来知道他叫老钟。他写的是村里抗洪的事。这位老兄有点儿山东
口音,念起来慷慨激昂,不时逗得大家笑。只有王光中不笑,他闭着眼睛,别人都
以为他睡着了。可是当这位老兄把作品读完时,他便适时地睁开眼,他说,兄弟,
你写的是啥呀?
还不等老钟说话,刘英青说,你这不是小说,是表扬好人好事的广播稿。
对此大家都有同感。王宏才也觉得他写的不像小说。刘英青借题发挥,讲了小
说和一般记叙文的区别。
接着是一位女作者,她的小说题目是《胸脯刚刚隆起》,写的是青春期少女早
恋的题材。小说的描写很细腻,特别是对性心理的描写,很大胆,很到位。刚才写
抗洪的那位老钟听得眼珠子溜圆。女作者刚读完,老钟就说,俺的娘啊,这不是黄
色小说吗?
大家一阵笑,七嘴八舌地议论了一番。刘英青就文学作品中的性描写发表了自
己的看法,举了中国古代的《金瓶梅》,外国的《查泰莱夫人的情人》等作品的例
子。
接下来,一个四十多岁、长得挺粗犷的作者读他的作品《命犯桃花的男人》。
粗犷作者高声大嗓,他的文字也如他的长相和声音一样豪放不羁,写男人总是鸡巴
撩屌的,写女人就是大奶子大腚。每当他念到这些词儿的时候,大家就忍不住笑。
后来他也忍不住笑了,说,这东西就不是大庭广众下念的玩意儿,我不念了……
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每个作者读完自己的作品,梁文达都要参与评论一番,
很有观点,很有见地。王宏才则一声不吭。虽然自己没说话,但他从这些作品里,
还是听出了一点门道儿。
中午在招待所简单地吃了口饭,大家又回到会议室。几位上午没读作品的作者
读自己的稿子。王宏才也读了他的小说,《杀手》。开始,大家以为这是一个凶杀
题材的小说,但不是。下面是王宏才小说的开头部分:中午的太阳稳稳地钉在天空,
阳光火辣辣地烘烤着大地。正是盛夏时节,大片的玉米郁郁葱葱地疯长,黄豆叶子
一点儿也没有疲劳的意思,硬挺着,似乎在和太阳较劲。热得受不了的是那些在河
边洗衣裳的女人们,她们把洗净的衣裳花花绿绿地铺在蒿草上晾晒,自己呢,则剥
光了衣裳,光溜溜地扑进河水里,尽情享受着那份自由自在的清凉。
女人们以为静悄悄的中午是她们自由的世界,她们不知道,在玉米地与黄豆地
交接的地方,有一个茅草搭成的地窝棚,那里住着一个光棍男人……
小说写一个男人在自家的地里铲地,地头有条河,一群女人在河里洗衣裳,洗
澡。男人不敢往河里看,坐在地头的窝棚里抽烟。这时,他听到了呼救声。他扔掉
手里的烟头,径直跑到河边,发现一个赤裸的女人在漩涡中挣扎。就在他脱掉上衣,
准备跳进河里的一瞬间,他发现那个赤裸的女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弟媳妇。他的
脑海里突然冒出这一幕,赤着上身的大伯子,抱着赤裸的弟媳妇,从河里浮上来…
…这让村里的人该怎样地耻笑啊!就在他稍一犹豫的当口,漩涡将弟媳妇吞噬了。
男人扑倒在河岸上,撕扯着自己的头发,悔恨不已。
王宏才将自己的作品读完了,会议室里一时陷入寂静。王光中睁开眼,张了张
嘴,却没发出声。刘英青眨巴半天眼睛,长叹一声,说,编,瞎编,怎么总也离不
开大伯子和兄弟媳妇的那点事呢?俗,太俗!
看文学领袖发言了,大家就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开了,对当前文学媚俗的现象毫
不客气地进行了抨击。
显然,王宏才对这种场面缺少应有的心理准备,低着头,脸红得发紫。
晚上,县文联准备了丰盛的晚宴。可是,王宏才说什么也不肯留下,骑上自行
车,贪黑回到桦树溪。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