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自从梁文达参加了工作,每次回村,都不是一个人,他的身边,总有一个漂亮
姑娘。
村里的年轻人,羡慕得眼睛发蓝。有什么办法呢,人家是大学生,自然有漂亮
姑娘追随了。古人不是说了吗,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
梁文达领回的第一个姑娘是他们单位的打字员,长得白白净净的,又高挑,又
秀气,长长的秀发,随风飘动。这才是城里姑娘,王宏才想。王宏才就喜欢这样的
城里姑娘:那神态,那气质,那一举一动,无处不迷人,无处不诱人。晚上,王宏
才在自己的日记里这样写。可白天,他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在梁文达和姑娘
面前谈文学。梁文达说,宏才,这回你放开写吧,写完就让小丹给你打字。叫小丹
的笑笑,说,甘愿效劳,只要你写得出,我就能打得出。
梁文达站在一旁笑,说,可别吹了,上回我写的,你就没打出来。小丹说,啥
没打出来啊?
梁文达说,那个嘚(发d è音)瑟,硌厌人,还有那个字……
小丹就去揪梁文达肥硕的耳朵,说,真硌厌人,你!
可是,还不到一年,梁文达又领回一个姑娘,不是小丹,比小丹丰满一些,仍
然很漂亮。王宏才偷偷地问梁文达,你咋不和那个小丹处了呢?
梁文达微微一笑,说,处啥呀,人家有对象!
王宏才似乎被噎着了,瞪着眼睛说不出话来。
王宏才清楚地记得,一天中午,梁文达领着小丹到桦树溪洗澡,洗完上岸,看
到了王宏才和他的地窝棚。梁文达立刻对王宏才的窝棚感兴趣了。梁文达说,小丹,
你看,这不是杜甫草堂吗?
女孩瞪大了眼睛,说,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
梁文达冲着王宏才,说,怎么样,有点儿文化吧?
王宏才说,正经,正经,正经有文化呢!
梁文达哈哈大笑,说,那你先回屯里,让我们体验一下草堂的滋味吧。
王宏才走了,走得有些慌乱,就好像他在草棚里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直到傍晚,梁文达和小丹才回到村里。小丹也顾不得矜持了,不停地搂裙子,
用手挠屁股。王宏才心想,让蚊子叮了吧,屯子里的蚊子,专门叮城里人的屁股。
杜甫草堂,也是你们享受得了的?
后来,每次梁文达领小丹回来,都要借用一下杜甫草堂。每次,都把窝棚糟蹋
得不成样子,王宏才都要重新收拾一下。
可是,说不处就不处了。那叫小丹的也是,都有对象了还跟人家出来干啥?
不过,这个丰满点儿的也没处长,借用了几次王宏才的杜甫草堂后,还是分手
了。
又一个夏天,梁文达给王宏才打电话,说要带几个文友回村度周末。梁文达特
意问,你有没有女朋友?王宏才闷哧了好半天,说,没有。梁文达说,你啊,连个
女朋友都没有,上哪里找灵感?我们这次都是男女搭伴来的,你也不能光棍儿一个
啊!
王宏才说,那咋整,要不的,你们玩,我就不参加了。
梁文达说,你呀你呀,就一根筋。我给你临时找一个,说不上就处成了呢。
王宏才小心翼翼,说,谁呀?
梁文达说,黎平,怎么样,还可以吧?
还不等王宏才表态,那边已把电话撂了。
王宏才苦笑,心想,村里还真就是黎平像城里姑娘。她家本来就是城里的,她
爸是右派,下放到村里,就再没回去。这几年,黎平总往城里跑,和城里的半大小
子勾勾搭搭,村子里的闲话也不少。只是黎平能答应来给他搭伴吗?王宏才想,肯
定是不会的。在他的印象中,黎平似乎从没正眼瞧过他。
可是星期六那天的一大早,黎平就来找王宏才了。看得出,黎平是特意打扮一
番的,短袖衫,短裙子,一双修长的腿。一见面,黎平就说,大作家,又写啥新作
了?
王宏才脸上有些发热,说,瞎写,也没写啥。
黎平捂着嘴乐。说,你知道村里人咋说你吗?
咋说?王宏才问。
说你蔫巴人蛊动(花花)心,大伯子和兄弟媳妇成了亲。
王宏才的脸有些发紫,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看王宏才那副窘相,黎平笑弯了腰。黎平说,作家别着急,他们是说你的小说。
别看我没考上大学,乱七八糟的小说还没少看。小说就是瞎编,你和他搞,他和你
搞,三角恋四角恋。你别怨人家瞎编,不写点婚外恋,不写点乱七八糟的事,谁看
啊?还不如看《红楼梦》呢。
黎平的这一段高论让王宏才释然了。看不出来,这小丫头倒是爽快,竹筒倒豆
子,噼里啪啦。
说话间,梁文达他们到了。三台自行车,男的在前面蹬,后座上驮着女的,一
路欢声笑语。
停下车,梁文达给双方做了介绍,原来那两个男的一个是写诗的,一个是写散
文的。三个女的一个是文工团的,一个是医院的护士,一个是幼儿园的老师。那个
文工团的是梁文达的新朋友,梁文达对王宏才说,也别论岁数了,你就管她叫大嫂,
那两个,就是二嫂和三嫂,大家哈哈笑。
介绍完那边的,梁文达介绍王宏才和黎平。梁文达说,这位,著名的农民作家,
代表作《高山下的花环》,还有《山中,那十九座坟茔》。
听到这里,幼儿园的说,呀,你是李存葆啊!
梁文达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几位嫂子里面还真有读文学的。他马上调侃说,
李存葆是他的笔名,他的真名叫王宏才。
幼儿园用崇拜的眼光看着王宏才,说,王老师,你太有才了!
梁文达打断了幼儿园的抒情,指着黎平说,这位是四嫂,黎平,漂亮吧?
诗和散文瞪圆了眼睛,说,漂亮,真是漂亮。
互相吹捧了一阵,也算认识了。又骑上自行车,带着各自的女伴,来到村边的
桦树溪。
桦树溪水清澈见底,河边长满茂密的蒲草,中间夹杂着一些不知名的野花。野
花在风中轻轻地摇曳着,飘出淡淡的花香。有水鸟不时地从草丛中飞出,扑棱一下,
吓人一跳。四个年轻的女人,一见那绿油油的蒲草,马上兴奋起来。黎平给她们当
向导,介绍草里面的花儿。女人们忘情地在草丛中采着野花。
几个男人,迫不及待地脱了衣裳,只剩下一条短裤,跳进水里。他们在水里游
了一阵,然后上岸,坐在岸边的石头上,把从城里带来的啤酒、红肠、罐头摆好,
朝女人们喊,来呀,把衣裳换了,先喝上几杯再下水。水里才舒服呢!
几个女人叽叽喳喳地跑过来,从车筐里掏出泳衣,又钻进草丛,换上,来到石
头旁。女人们发现只有王宏才还穿着衣服。黎平说,大作家,咋还长袍大褂,哪个
朝代的?
梁文达纠正黎平,说,啥大作家,叫老公,没看这里都是成对的吗?
黎平立即改口,故作娇羞,说,老公,咋不脱呢?
大伙都笑,说,娇妻都脱了,你还等啥呀?
王宏才忸怩着,说,我这样惯了,脱了反而不习惯。
黎平把那几个女人叫过来,说,老公,你是不是没穿裤衩啊?
还不等王宏才回答,几个女人突然向他泼起水来。王宏才想转身逃走,脚下一
滑,摔了个跟头。几个女人扑上来,扒衣服的扒衣服,扒裤子的扒裤子。王宏才心
想,这城里女人疯起来更厉害啊,原来只见过农村老娘们儿在地里扒老爷们儿的裤
子,往老爷们儿的嘴里塞奶头子,还没见过年轻姑娘这样的。就在王宏才胡思乱想
的时候,他的身上只剩下一条裤衩了。
人们一阵大笑。
长头发诗人呼地打开一瓶啤酒,雪白的酒沫喷涌而出。诗人诗兴大发,随口吟
道:啊,生活,什么是生活,生活就是雪白的酒沫,生活就是有吃有喝!
黎平鼓掌,说,有才,太有才了!
梁文达看了黎平一眼,说,说得对,但不全面。孔子说,食色,性也。生活除
了有吃有喝,还得有声有色。上帝造人的时候,就赋予我们这两样本能,食和色。
食,是为了生存,不吃饭,就要饿死;色,是为了繁衍,男人女人不做爱,哪来的
后代,那还不绝种!
大嫂、二嫂、三嫂、四嫂都向梁文达投来敬佩的目光。
梁文达说,别听我瞎白话,来,干一杯!
干下一杯,梁文达接着说,我们几个,写诗,写散文,写小说,而你们几个,
女人,本身就是文学作品。你们现在,就是诗,少女情怀总是诗。再过几年,嫁人
了,由少女变成少妇了,就是散文了,形散而神不散。茅盾有篇小说,叫《诗与散
文》,你们读过没有?
嫂子们都摇头。梁文达接着说,再过几年,生孩子了,变成老娘们儿了,东家
长西家短,扯老婆舌了,这就是小说了。你们觉得怎么样?
这次嫂子们都点头,连说有才。
说一阵,侃一阵,这顿充满诗意的野餐结束了。
女人们欢呼着,扑进水里,男人们随后追逐而去。
王宏才只会纸上谈兵,真到水里,除了搂狗刨,啥也不会了。黎平慢慢地游到
他的身边。穿着泳衣的黎平更加显得凹凸有致,挂着水珠的皮肤更加白皙细腻。
黎平说,你就会狗刨啊?
王宏才说,会搂狗刨就淹不死。
黎平笑,说,我来教你吧。黎平像一条美人鱼,游得自由自在。王宏才学着黎
平的样子游,只游了两下,身子就不由自主地往下沉。慌乱中,王宏才喝了几口水,
两只手紧紧抓住黎平的泳衣。黎平就势抱起他,让他站稳。王宏才站住,发现水才
齐腰深。黎平说,撒手吧,没事了。这时,王宏才才发现自己的手还抓着黎平的泳
衣,他的眼前,有两团炫目的白。
王宏才的脸一热,赶紧松开手。就在这时,他们听到不远处有人喊救命。黎平
纵身游过去,王宏才也划着狗刨,跟在后面。很快,他们看见梁文达用双手抱着文
工团往岸上跑。
怎么了?大伙问。
梁文达把文工团放到地上,说,她让水呛着了。
王宏才说,压胸。
梁文达用双手在文工团鼓溜溜的胸上压。可是,文工团没有反应。
王宏才说,赶紧人工呼吸。
梁文达嘴对着嘴,给文工团做起人工呼吸。呼吸了好半天,也没有动静。
王宏才说,让我来吧!
黎平偷偷掐了他一下,王宏才还是走过去。当他的嘴正要对上文工团的嘴时,
文工团突然笑了,把王宏才吓了一跳。
文工团随后坐起来,仍然大笑不已。
梁文达像突然明白了什么,说,好啊,你是考验我呢!
文工团说,这是行为艺术,你们懂吗?
王宏才不懂。他只知道,他差点儿给她做了人工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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