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王宏武原来在段丞手下当小工,一天累得要死,也挣不了几个钱。段丞看这小
伙子实诚、勤快,就收他当徒弟。不到二年,王宏武就成了成手,可以独立拿活了。
段丞是瓦匠,家在县城边上。在城里盖楼不行,在乡下盖平房还是手拿把掐。
这些年,乡下盖砖房的人家多了,段丞的活就接上了流儿,从开春一直干到上冻,
一年下来,收入远比种地好得多。王宏武自从当上了大工,挣的钱也翻番了,手里
宽裕了不少。俗话说,吃水不忘挖井人。赶上下雨阴天,干不了活儿,王宏武就把
师傅领到家里,买点熟食,再让小花炒几个菜,小饭桌往炕上一放,小烧酒满上,
吱吱地一醉方休。段丞也是讲究人,虽是徒弟请师傅喝酒,却从不空手来,有时拎
两瓶酒,有时拎两瓶猪肉罐头,笑呵呵地和小花打招呼,弟妹,辛苦你了!
小花的脸上也是一团笑,说,大哥没少帮助我们,请还请不到呢,还说啥辛苦
不辛苦的。
段丞就扭头对王宏武说,你看弟妹,不光人长得漂亮,还这么会说话,可比你
强百套啊。
王宏武憨笑着,说,老娘们儿,啥强不强的。
小花的脸红了,还从没有人当面夸她漂亮。
头几次,饭好的时候,小花总要把王宏才叫来,陪段丞喝酒。可是,大哥总是
绷着脸,话也说不到一块,弄得段丞也放不开。后来,宏武告诉小花,别难为大哥
了。大哥看到当工头的就来气。王宏才也给人家当过小工,为的是挣点买书钱。那
工头不拿小工当人看,像吆喝牲口那样,呼来喊去。王宏才从骨子里讨厌他们。如
果不是听说段丞没少帮助宏武,王宏才死也不肯出面的。可是,一上桌,王宏才就
后悔,王宏才不是那种逢场作戏的人。那得多累啊!
缺了王宏才,饭桌上的气氛马上就活跃了。段丞不但酒量好,酒嗑也多,一套
一套的,三杯酒下肚,就反客为主了。他让一直在地上伺候局的小花上桌,小花连
连摆手,说,哪有那规矩?
段丞哈哈大笑,说,啥规矩?兄弟媳妇不能陪大伯子喝酒是不是?
不是不是,小花说,喝酒是男人的事,哪有女人和男人一块喝酒的?
段丞说,真怪了,男人和女人啥事不能干,一个被窝都能钻,咋就不能一块喝
酒?宏武,你说!
本来就喝不多少酒的宏武已是红头涨脸,说,败家老娘们儿,师傅让你上桌就
上桌呗,装×呢?不识抬举!
小花嗔怪地瞪了宏武一眼,脱鞋上炕,盘腿坐下。
段丞给小花满了一杯酒,说,我们都喝三杯了,你补上一杯,咋样?
小花看了宏武一眼,说,我从没喝过酒。
段丞说,没喝过才喝呢。谁天生就啥都干过?宏武你说,没娶媳妇前,你搂过
女人吗?弟妹你说,你要不跟我兄弟睡觉,你能生孩子吗?
小花的脸又红了,说,段哥,你说啥呢,人家可是一口一个哥的叫你,看你都
说些啥呀?
段丞愣了一下,说,看我,三杯尿水子下肚,就下道了。这么的吧,我自罚三
杯,算给弟妹赔个不是。不过,我得提个要求,这三杯喝完,咱就别讲究了,人说
新婚三天无大小,咱酒桌上边也无老少。那酒装在瓶子里老实,要装在肚子里,神
仙都不带老实的,弟妹你说是不是?
段丞的话把小花说乐了。
段丞说,你笑话我不是,怕我耍赖不喝?你看着——段丞连干三杯,把空酒杯
底朝上给小花看。
段丞说,这回你该喝了吧?谁要是不喝,谁就是那个!
段丞说,弟妹你喝了,你喝了我给你讲个故事。
小花闭上眼睛,一狠心,把一杯酒干了。一股热流顺着嗓子眼儿进到肚子里,
然后迅速传遍全身,脸像着了火一样,热辣辣的。
段丞忙着给小花夹菜,说,吃口菜,压压。
小花擦擦眼泪,说,没事。
小花原以为这一杯酒下去,自己就得钻桌子底下去呢,不过没有,只是有点晕,
发飘的感觉。小花说,段哥,你不说给我讲故事吗?
段丞说,行啊,你要觉得我讲得有意思,你就再干一杯。
小花说,行,谁不喝谁那啥的。
段丞乐了,说,我就要讲这个故事呢。我们包工队有个瓦匠,喝酒总耍赖。没
办法,桌上的一位提酒时说,都喝啊,谁不喝谁是王八!
大家都喝了,谁也不愿意当王八啊。
只有瓦匠不喝,说,我宁可当王八了,就不喝!
第二个人提酒时说,都喝啊,谁不喝谁是王八犊子!
大家以为瓦匠还不喝呢,没曾想,他端起酒杯,唰的一下,干了。
一桌人目瞪口呆,问,你这家伙,宁可当王八不喝,说当王八犊子就喝了,有
啥区别吗?
瓦匠说,当然有区别了。说我是王八,证明我媳妇有问题,和我有啥关系?说
我是王八犊子,说明我妈有问题,那可不行。我是孝子,宁可我媳妇有问题,决不
能让我妈有问题!
小花哈哈笑起来。可能是酒的缘故,小花的笑有些野。
段丞说,还笑呢,你知道我说的那个瓦匠是谁吗?
段丞指着宏武说,就是你的傻老爷们儿!
小花去看宏武,宏武趴在桌上,睡着了。
段丞说,怎么样,他真就不怕当王八,只管自己睡,不管咱俩的事了。
小花不好意思起来,说,看段哥说的,咱是那样人吗?
哪样人?段丞翻愣着眼珠子,说,酒后失身,不要当真。这下雨天,就能干三
件事……
哪三件事?小花问。
段丞说,喝烧酒,看小牌,搞破鞋……
小花瞪他,说,说着说着又下道了。
段丞说,下啥道啊,刚才你还说不能喝酒呢,这不也喝上了吗,可别说这不行
那不行的,事在人为,谁知道接下来咱哥儿俩会发生啥事?段丞冲着宏武说,你说
是不是你?
宏武迷迷糊糊地说,不就是那点×事吗!
段丞笑起来,小花也忍不住,把桌上的酒杯碰翻了。
在以后的日子里,段丞有事没事的常来宏武家喝酒,每次喝酒都让小花陪着。
小花的酒量也大有长进,在和段丞的推杯换盏中,一点也不拜下风,有几次甚至把
段丞给喝趴下了。
段丞跟宏武夸小花,说,弟妹是个人才啊!
宏武说,一个农村小老娘们儿,啥才啊。
段丞说,让弟妹窝在屯子里,真是白瞎了。
段丞跟宏武商量,想给小花在城里找个工作,挣点钱,也开阔一下眼界。
宏武很感激师傅,说,你为我操完心,又为我媳妇操心,我得咋感激你呢?
段丞说,你这话就说外了,咱俩谁跟谁呀?你问问小花,她要是同意,我就在
城里给她找份工作。我城里的哥们儿多的是。
宏武和小花一说,小花一百个愿意。其实,段丞早就跟她说了,凭她的长相,
凭她的身段,凭她的伶牙俐齿,到城里,肯定会有发展的,前途无量啊!
就这样,小花进城了。
小花第一次从城里回来,在院子里正好和王宏才打了个照面。王宏才看她一眼,
说,你找谁呀?
小花站住,说,大哥,我,我是小花啊。
王宏才从头到脚把小花打量了一遍,才认出站在自己面前的真是弟媳妇小花。
小花完全不是那个乡下媳妇小花了。一经打扮,小花显得又年轻又漂亮,浑身上下
都鼓胀着年轻女人特有的气息。王宏才想起一个词——性感。说自己的弟媳妇性感,
似乎不妥,但那是存在的,就在他的面前。
王宏才什么也没说,但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只出去一个多月,变化就这么大吗?
如果常年在外面混,她会变成什么样子呢?王宏才隐隐约约地觉得,小花并不是那
种十分本分的女人。虽然她生长在农村,也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但她的那种眼光,
还有那不经意间的一举一动,都透出一种野性。这种野性就像吊在房梁上的大葱,
一旦着地,找到适合它的土壤,就会肆无忌惮地疯长起来,谁都无法阻挡。
晚饭后,王宏才找个机会,把自己的担心跟宏武说了。宏武撇嘴一笑,说,大
哥,你又神经过敏了,这年头,谁不琢磨着挣点钱。趁她岁数小,爹妈又能带孩子,
出去挣点钱,有啥不好?有几个像你那样的,整天捧着书本,一分钱不挣,还得搭
钱!
王宏才的脸热起来,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转身走了。
没事更好,王宏才心想。可是,很快,王宏才就听村里人说,在城里的歌厅见
到小花了,打扮得跟妖精似的。说这话的,是村里的那几个二流子。他们常进城里
鬼混,回来就吹五做六的炫耀,说自己在城里花钱找小姐,想咋快活就咋快活,没
曾想碰到了小花。
王宏才听了,没敢跟宏武说,就一个人骑着自行车进城了。
县城不大,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大街小巷,雨后的狗尿苔似的,出现了大大小
小的歌厅。一到晚上,灯红酒绿,声色犬马,魅影婆娑,一派醉生梦死的景象。
王宏才一个歌厅一个歌厅地找。情景大致是一样的,先是以为他是客人,热情
招呼,后来发现不对,就婉言地将他送出去。
歌厅里的女人个个妖冶,半拉胸,胳膊,大腿,都白花花的,诱惑着来这里的
男人们。男人们耷拉着眼皮,一手捧着酒瓶子,一手搂着女人的腰,手指早已探进
衣襟里。男人女人们被啤酒撑得穿梭似的往卫生间跑。卫生间里男女混杂,散发着
浓重的臊气。
王宏才一连走了十几个歌厅,根本没有看到小花的影子。他觉得歌厅里的女人
都差不多,即使小花在那里,他也认不出。
就在他心灰意冷、准备往回走的时候,身后的一个女人叫住他。他回过头,那
女人说,大哥,你怎么来了?
王宏才这才发现站在他面前的正是他找了大半宿的小花。
小花的胸,格外汹涌。
王宏才移开目光,一把抓住小花的手,说,走,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大哥,就和
我回家!
小花挣脱开,说,大哥,你这是干什么呀?
王宏才说,不干什么,就是不许你在这地方干!
小花说,大哥你不懂,我和那些当小姐的不一样,我是领班,不出台。
王宏才说,我不管你干什么,就是让你跟我回家。
小花说,大哥,我出来了,就不能回去了。我现在才知道,过去,我在你们家
只是生存,从来都不知道什么是生活。
王宏才愣住了,他怎么也想不到,在小花嘴里,能说出这样的话来。王宏才用
手指着小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发现,他的手指抖得厉害。
王宏才转过身,刚走了两步,小花又叫住了他。小花说,大哥,我才想明白,
你是不是一个人唱歌来了,没想到碰上了我?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嘛。小花的声音不
似刚才,软软的。
不等王宏才说什么,小花过来挽住他,说,大哥,到歌厅里,你就装作不认识
我,我给你找个漂亮的小妹,陪你放松放松,所有消费,都记到我账上!
王宏才使劲挣开小花的手,怒不可遏,狠狠地扇了小花一个耳光。
小花愣了一下,突然捂住脸,跑回歌厅。
王宏才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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