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994年的麦收时节,大娘家盖房子,四墙已经垒起来,屋里间壁墙起来一半。
东院老鲁家也盖房子。
一天下午,大娘帮老鲁家做饭,屋外骄阳似火,活活腾腾的,帮工的不少。
大约四点左右,院里来了台四轮车,有人找我大伯,和大伯嘀咕了几句什么。
大伯走进屋来对大娘说:“回家换衣服,咱们上西盛去一趟。”
大娘说:“你说啥?人家这里正忙活,上西盛干啥去?要去你自己去。”
“你侄儿刘砟子被电打着了,让你去看看。”
“咋的,电打着了!没生命危险吧?上天保佑,可千万别有个三长两短的。”
西盛村是大娘的娘家,归德胜乡管辖,距离我们人和村大概十几里路,路况很
糟,有泥洼子,有沟,大娘和大伯坐在四轮车翅膀上,一路颠簸,颠得肚肠子直拧
麻花劲儿,但大娘还是催促快点开车。
那人说:“刘砟子正在变压器上作业,突然一道火光闪过,砟子被打了下来,
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
“那还能好,那电压高着呢,不死也得残废啊!”大娘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我侄儿家房子还没盖利索呢。”
到了屯子头,老远就看见一帮人围在变压器下。大娘一着急,手脚就不听使唤
了,用手推四轮棚的门也推不动,架脚踹又踹不开,终于被那人弄开了。大娘跑进
人群一看,傻眼了。
只见一个棚子,还不如个狗窝大,里面躺着刘砟子。大娘疯了一般扑过去,拽
起了侄儿的手,端详着侄儿。
大娘的心一收缩,那手真是凉啊,跟冰一样凉,冰凉冰凉的。
大娘哭声如牛,“哞”的一声悲愤奔涌而出。大娘捶胸顿足:“可怜我的侄儿
啊。”大娘越看心越紧,可怜的刘砟子鼻孔还有饭粒呢,满嘴沫子,头发都竖起来
了。
大娘边擦饭粒边哭嚎道:“我的侄儿呀,你怎么死得这么惨啊。”心一缩,眼
一黑就张了过去。
被人掐了人中,清醒过来,老杨头说:“快把老刘家姑奶奶扶回去吧,在这儿
看着受不了。”
“我不回去,我给我侄儿守灵,我让害我侄儿死那人偿命。谁这么缺德呀!作
损呀!”大娘号啕大哭,“侄儿呀,老姑一定为你报仇。”
大娘坐在灵棚边,对眼前的画面难以相信,这是我侄儿吗?这不是我侄儿吧?
我侄儿那是一个多漂亮的小伙呀,穿着雪白雪白的的确良半截袖,戴上黑墨镜,骑
在枣红马上,那才叫一个帅呢!
“唉,”大娘叹道,“这人活着就是一口气,人活着就是一种精神。只要那口
气在,就有那种精神。这死了便什么都没了。”
老杨头说:“当时,刘砟子正在变压器上作业,只见一团火从嘴里吐出来,从
两眼里窜出来,还是蓝火苗呢,一个个子就打坐那了。这也不是谁合的大闸,伤天
害理呀!”
大娘说:“这老天爷也不长眼,真是好人不长寿啊!人才三十三岁啊。”
老杨头说:“这小子是个热心肠,谁家有事都不看笑话。死了真白瞎了。”
大娘坐了一会儿,感觉不对劲儿。灵棚太小了,几根细木杆子支的,大娘就拽
着民兵连长的脖领子问:“你们办的这算什么事,怎么搭这么个小灵棚,这是糊弄
谁呢?就不能砍两棵树吗?”
民兵连长说:“这林业管的紧,上面总来查,谁敢砍树啊?”
大娘说:“管得再紧,也得砍两棵树,弄个大点的灵棚,给死人弄得体面些。
难道我侄儿不是为公死的吗?难道一个大老爷们儿还值不了一棵树钱?你们也太拿
我侄儿不当回事了,谁家不死人啊!”
民兵连长脸一红:“这事,我也做不了主。”
大伯插嘴说:“别和他说了,他岁数小,不懂,待会儿和书记说。”
找到书记,书记二话没说,就找人,找车,也不知从哪里拉了几棵大木头,搭
起了一个够大的灵棚。
太阳偏西时,电管站李站长来了,乡里高乡长来了,县里也来人了,拿个相机,
翻过来掉过去照相,相机“啪啪”直劲儿闪光。
李站长说事情已经调查清楚,合闸的人是俩电工,一个姓王,一个姓梁。他们
都在那天检修电路,修完后王电工要磨粮,家里盖房子着急用面,就问梁电工,你
修完没有?梁说我修完了。王说修完了,那就送电吧,反正这里也没挂牌子,一定
没人作业,就合上了闸。刚合上,就见一个大火球落下来,闸“啪”的又掉了下来。
坏了,出大事了,有人在作业,两个电工吓得毛了手脚。
高乡长说:“既然事情这样了,你们也不要悲伤过度,我们会尽快把这件事报
告给县安全办,善后工作一定处理好。大家别哭了,节哀顺变,节哀顺变。”
李站长说:“这事我一定调查清楚,一定给你们满意的答复,给刘跃文家属一
笔赔偿金。明天该出灵出灵,该火化火化,钱由电管站支付。”
村支书也劝说:“车已经安排好了。人死不能复活,尸体放那谁瞅着都揪心。”
砟子老叔刘凤和提议说:“火化怕是不妥,尸首留在那儿就是证据,处理事情
能快点。不过这大热天的,尸体多放一天就得腐烂。要不弄些药水,要不弄些冰块,
挺几天再火化,他们就会及时处理。”
大娘的本家老哥说话了:“这药水和冰块都不好弄,还得上县里。火化吧,政
府会给我们做主的。要不做主,我都领你们找人评理。”
这刘老哥是大娘的叔伯哥,是位退休教师,在外乡居住。
大娘的外甥姑爷吕祥说:“这事上面要不妥善处理,我都出头去找。”
吕祥在乡财政所任所长,年轻有为。
大娘说:“我们老刘家关键时刻还真有人说话。”
第二天出殡,眼瞅着砟子被众人抬上灵车。灵车开动,砟子妈哭得死去活来,
砟子媳妇哭得直背气。大娘干干巴巴的身体疯了一般挣脱了众人追赶灵车,衣服袖
子都挣破了,露出红背心,被亲友们拽住,架着。大娘一哭就抽过去了,这边人马
上倒凉水给弄醒。
灵车远去了,大娘被架回屋里,揉了揉眼睛说:“可怜我的侄儿呀,正是一朵
花开放的时候。咋说没就没了呢?”
砟子媳妇就知坐炕上哭:“老姑呀,这可咋整啊,留四个孩子我可怎么办呀?
这房子还没盖成呢!我也和他去了得了。”
大娘劝道:“傻孩子,别瞎说,想开点。为了孩子也得好好活,没事,有你老
姑在呢,有你老姑吃的,就有你吃的,老刘家人一定不能亏待你。侄儿媳妇,别哭
了,你哭,大伙也都跟着你上火,你想想孩子,想想老人。”
砟子媳妇蒙头而卧,一动不动,捂得严严实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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