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这伙人总共在电管站住了三宿,等了四天,站长和乡长音信无踪。头两天伙食
还不错,顿顿有菜。后两天就不行了,服务员有些带搭不稀理的。你坐那儿,人家
跟没看着似的,根本不拿你当根葱。你催着上菜,后来的桌都上菜了,你的菜还上
不来。饭好了,就是面条。后来,连面条都煮不熟了,吃起来直想吐。
第四天早上,大娘决定得上县里找了。这次没领孩子,就领侄媳妇和三嫂,这
到县里和乡里可不一样,不能瞎胡闹。
那时,汽车费还算便宜,五块钱一张票。大客里挤满了人,装得就跟蒸豆包似
的,人和人粘在一起。不是你踩我脚了,就是你碰我头了。有个长头发的青年趁机
在姑娘屁股上摸了一把,大娘坐在座位上咳嗽了一声。
一路上站着的人叫苦连天,乘务员一个劲喊:“往里走,往里走,里面有地方。”
里面的人说,“还想挤死谁咋的,挤死人不偿命啊?”
到了县城,也找不上哪儿是哪儿。左打听右打听,东拐西拐,在县委大楼的东
面,找到了检察院,大门的正上方挂着大国徽。大娘立时产生一种见着了毛主席像
章的感觉,从内心里油然而生一种敬意。这是个说理的地方,这是为天下人摆平事
的地方。
进去一打听,看屋的说,领导都开会去了。
安全办在检察院的后身,大约东北角的位置,一问,领导出差了。
大娘就住在糖厂外甥家,每天一趟地跑。
“我就不信堵不住他们。”
从糖厂到县城相距也得有五六里路。大娘兜里钱不宽绰,舍不得打车,就用步
量。每天穿着小白胶鞋,那种带松紧带的,两元钱一双的小白鞋。她迅疾地走在砂
石路上,走在油漆路上,不是脚底板硌得生疼,就是脚底板烫得火热。两天下来,
竟然发现鞋底磨漏了,脚后跟那个部位红袜子都露了出来。大娘舍不得扔掉,就找
块自行车里胎,剪下块胶皮,挫出毛毛,涂上胶水粘上,对付穿上,又省下两块钱。
大热天,舍不得买根冰棍,汗水湿透了衣背。渴了,接点自来水,温突突的,一口
气喝一碗。有时,真想坐下来大哭一场。
第三天才在检察院碰到了院长。院长听了经过,说:“就按乡里的意见处理吧,
事情既然发生了,怎么处理都是一个结果,给你们协调协调,多些赔偿,你看行不?
再者说你们也有责任,违规操作,没戴安全帽。你家里又超生。”
大娘说:“那不行,给多少钱我们都不接受,该怎么回事就怎么回事!”
“你不同意,那我也没办法了。”院长说,“我还要上市里开会,你们就等着
吧。”
“你开会?你要死了,还没人给我们结案了呢?”
“哼,你也别这么说。这案子要是给你压个三年五年、十年八年的都是它,有
能耐你使去。”
“呀呀,天底下还没有说理的地方了?你要不断案,我往上找,找到北京去。”
当大娘见到安全办主任时,主任态度还好,又是点头,又是让座,说的话也和
检察院院长差不多,都提到违规操作、没戴安全帽、孩子超生等问题。最后说:
“你先回去吧,过两天我们和检察院一起去解决。”
大娘只好回来,等两天。
经过这些日子的折腾,本来就不胖的大娘人也瘦了一圈,衣服穿在身上都显得
肥了,走起路来轻飘飘的。离开家十多天了,大娘真有些想家了。想家里的房子盖
得怎么样了,窗户安没安上;想老闺女娇里娇气的能不能让人省心,她才十二岁,
从来没离开过这么长时间;想怀了身孕的大闺女了;想大伯是不是只顾盖房,忘了
拔黄豆地的大草;想那匹枣红马下没下驹,生了个枣红色还是黑缎色的小马驹呢…
…
大娘穿行在田间小路上,玉米叶子在微风中沙沙作响,蝴蝶在土豆花上飞来飞
去。大娘飞速地走着,呼吸着庄稼新鲜的气息。自家的玉米已经蹿缨了,就是地里
荒草太多。大娘顺地垄沟走了一段说:“这家里没有老娘们儿真是不行。”
大娘拔下一棵大水稗草说:“当初不参与这事多好,荒了自家的田地,我这图
个什么?”
回到家里正赶上拧拉合辫子垒墙,用谷草蘸满黄泥,堆起来的墙结实又暖和,
以后要是包上砖更没比的了。
大娘瘦弱的身影奔走在厨房与小园之间,吩咐这个摘豆角,那个摘茄子,她二
舅姑切凉菜,她二婶子扣鱼。亲自捉了那只不下蛋的鸭子,让人杀死。她要给帮工
的做顿好饭,让人家吃着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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