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回到村里,说啥的都有。砟子媳妇娘家那头人说,这盖房子着忙用钱,玻璃还
没安呢,先得点是点;有的说,见好就收吧,这两万七也不少啦。砟子的工资一年
还挣不到两千元呢,相当于十多年的工资呢;有的说,也不知有多大能耐,别到最
后竹篮打水——一场空,和公家掰手腕,能掰过人家。
大娘在心里早合计好了,这回要找的人是市法院王法官。这法官是上次大娘在
茫茫人海中大海捞针捞到的第二个人选。他家和大娘家是表亲,是大娘母亲的表兄
弟,大娘管他叫舅舅。但这关系已经多年不走动了,也不知人家认不认亲,肯不肯
帮忙。
大娘决定去碰碰运气。
这天早上,大伯喝完一杯酒,大娘忙活着边捡桌子边说:“今天,我上市里。
大白菜已经修理好了,让大红装在缸里,呆会儿你上机井挑几挑子水,用压缸石把
菜压紧,把水注满。机井水淹菜不烂,菜吃着脆生。可千万别忘记了加水。我上市
里过两天就回来。”
大伯说:“这事你还掺和呀!你不能上市里,跑县里这么些回,你还没跑够吗?
你自己家有事你不知道吗?明天就打地面,帮工的人还没找好呢。你一抬屁股走了,
谁给做饭?个个忙得脚打后脑勺子,你还有闲心为人家事跑腿。你能得到啥好处啊?
说啥也不能去。我看你去的!”
“邢文,这事你管不了我。我既然参与了,就是豁出老命也要把这个理找回来。”
“啪!啪!”两个响亮的大嘴巴结结实实地落在大娘脸上。
大娘哭着说:“邢文,你真不是人。你就是打死我,我也要把这官司打下去。
开弓没有回头箭,只要有一口气,我也要打下去!
“你打地面缺人,一会儿我到西盛,让老刘家出四个人给你干活,再让大红和
小二从烤烟房下来,让老毕家先找别人顶两天。让她二婶来帮忙做饭。”
大伯没能阻挡住大娘。大娘骑车快速走出屯子,骑上北大岗子,实在蹬不上去
了,下来推着走。一股委屈的泪水如泉水一般涌出眼眶,打个官司怎么这么难啊,
多少个夏日里的风吹日晒,多少次路遇阴风暴雨,多少个难眠的夜里辗转反侧,多
少次村里人的冷嘲热讽,多少次拍桌子的横眉冷对。难道这人就白白死去了吗?天
理何在啊!
大娘擦了擦眼泪,这个时候停下来,岂不是认输了?先前的努力全都前功尽弃。
不行,我还得往上找。奋力将车子推过高岗,骑上去向西盛村驶去。
那火上得呼呼的,满嘴起泡。
第二天,大娘带上砟子媳妇砟子妈,还有一个外甥姑爷坐早班车来到县城。
大娘先来到韩妇女主任的办公楼,等到韩主任上班来走到院门口时,大娘把她
叫到一边说:“韩大姐,县里人对这个事初步协议了,我们不能接受,要上市里找
人,钱不凑手,借我俩钱。”
韩主任一听就明白了,说:“你等一下,我上楼一趟。”
不一会儿,她拿来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五百元钱。
大娘接过钱说:“耗子拉木锨,大头在后头。官司打赢了,我好好谢谢你。”
大娘感觉像把送给人的钱又要回来了,还真有点不好意思。和送礼的感觉两回
事,仿佛自己做了一回小偷。
韩大姐好像也没在意,她说:“抓紧赶车吧,这事要有恰当人也好办。”
火车是下午两点多钟到的市里,一下火车就有点蒙头转向,也不知哪里是哪里,
分不清东南西北,这座城市的街是裤裆街,来多少回都转向。
先找五嫂吧,五嫂平日里和王法官家里有走动,她知道王法官家里住哪儿。可
是五嫂家谁也没去过。
只听说五嫂家在一个什么菜市场附近。她们就到那个菜市场打听。还真不错,
没问几个摊儿就问着了,买菜的还真告诉了。
找到了五嫂,五嫂说她也没去过王法官家,咱们一起上法院吧,到单位去找找。
几个人来到法院大楼,大门关闭着,锁头把门,四周围墙老高,外甥姑爷左看
右看也没法进去。太阳已经有些偏西了,下班的自行车流,放学的学生车流从身边
经过。
三嫂坐在地上“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凤英啊,这官司咱们不打了,咱们认
了吧。”
“起来,哭顶啥用,看看法院有没有后门,咱们找找。”大娘说。
外甥姑爷领着这伙人转悠一圈,在一个角落发现一个小门开着,走进去,只有
一个看屋老头。
和看屋老头说我们是王法官亲戚,大老远来串门的,麻烦你帮忙联系一下。
看屋老头走到一张办公桌前,那张办公桌上压着一张玻璃,玻璃下压着张纸,
上面写着一连串电话号码。
拨通了王法官家的电话,王法官家里的告诉了住的具体位置。
大娘他们坐公交车来到王法官家,是一座四层小楼,他家住三楼。一进屋看见
铺着大红地毯,有真皮沙发,玻璃茶几,二十多寸大彩电,一尘不染的电话机,大
大的金鱼缸,说不上名字的花草,那落地式的窗帘真漂亮,四墙干净得要命,都有
点不敢迈步。王法官媳妇热情地接待了他们。
说明来意,王法官媳妇说:“当初你们别火化呀,不火化,他们就得着急处理,
你还可以告他尸体腐烂罪。”
然后她和王法官通了电话,撂下电话说:“你四舅正在你们县开会,过两天能
回来。你们明天再往回返,能堵住他,我这就给你们做饭去。”
大娘说:“不行,现在我们就得往回返。现在还有一趟火车。四舅妈,给你添
麻烦了,我们马上回县城。”
这伙人也没来得及买票,到车上才补的票。这到县城下车时,从火车站出来,
那人一窝蜂似的,撒腿就跑,也顾不上看路,一脚深一脚浅的,一脚还踩水坑里去
了,弄得鞋和裤脚子又是水又是泥,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仿佛后面有追命鬼似的,
生怕被逮住撂在站台上。然后和等在那里的司机们讨价还价,钻进带篷的三轮车,
“咣当”一下被司机反插上门,黑灯瞎火的也不知拉到哪里去。
到县城找了家旅馆,到小吃铺要了米饭,要了两个菜,一个尖椒干豆腐,一个
锅包肉,给外甥姑爷要了啤酒。要是没有外甥姑爷,泡点方便面就完事了。这期间
又由外甥姑爷领着上电话亭,大娘给乡里交换台工作的外甥女打了电话,让家里那
边派人去王法官的二哥家,无论如何,明天务必有人陪着老王二舅来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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