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要不是浓密的彤云网住了天穹,这会儿,煦煦冬阳该已遍照这个水乡小城。一
阵阵寒意的风卷过街衢,把红红绿绿的标语、布告吹得“哗哗”作响。除了一些着
皮衣皮帽的军政分府官员,街上少见人迹。
一顶灰布小轿转过卧龙山侧,直接抬进绍兴军政分府衙门,在议事厅前歇下。
轿夫打起帘子,章介眉弓着身子跨下轿。议事厅正门两侧,两名荷枪实弹的卫兵分
列左右。章介眉正了正头上的瓜皮帽,撩起袍角,缓步登上台阶。这一切他似乎都
做得从容不迫,沉静矜持,可是他心里,却紧张得七上八下。
章介眉近来最为追悔不迭的事,是四年前不该出头露面,谋划、怂恿满清政府
杀了革命党人秋瑾。武昌首义,全国响应,章介眉预感到身家性命难保的时日临近
了。王金发率革命军光复绍兴之后,他就在私宅深处的密室躲起来,惶惶不安地挨
延着日子。奇怪的是,一到绍兴就亲手枪毙了绍兴城内外几十个恶霸劣绅的王金发,
竟没有来惊扰他。庆幸之余,他仍未敢懈怠。今早,王金发特地派遣专差送来亲笔
短笺,邀他进府去“相商要事”。为要不要赴召,章介眉捻断了几根本就稀疏的胡
须。他深知自己罪孽深重,出谋杀害秋瑾之事必然招致秋瑾战友王金发的报复。但
是王金发竟没有派人来搜捕,反而邀他进府。据他所知,王金发原为绿林豪强,生
性爽快,如要杀他必不会多做文章。凭此揣度,他多少心定了些。而今到处是革命
党人的天下,无处可逃,久匿城中终非长久之计,加上他听说各省光复后的军政府
中,有不少原是清府官员。经过再三斟酌,他终抱着侥幸得免的心理来到这儿……
进了议事厅,他多少有些发愣,却也松了口气。他原以为王金发一定在厅里等
着他。凭着见面后第一个眼神儿,他就可以料见自己凶吉祸福。可是,议事厅里没
有王金发。昔日的府署衙门大堂此刻空荡荡的,高大宽敞的屋内门窗洞开,显得寒
森森的冷寂。
章介眉环顾了四周,微微佝胸面北站定。他毕竟多年充任刑名师爷,深知此刻
第一要紧的便是镇定。他努力稳住神,神态反显得比平日更泰然。
他等着王金发召见他。可是站得两腿发酸,仍然不见王金发的身影。侧过头望
望门外的卫兵,依旧稳稳端立着。尽管他久涉官厅,此时也难免气虚、胆怯。他似
乎感到,寂静的厅堂里,隐隐透着杀气。
又等了好久好久,章介眉越发沉不住气了。一阵紧一阵的寒风吹得门窗“啪啪”
有声,他不由得起了一层层鸡皮疙瘩。他终于耐不住了,退后几步,询问卫兵:
“王都督现在何处?”
“哈哈哈……”
章介眉话音未落,只听到后厅传来粗放的大笑声,惊起了栖在檐下的几只麻雀。
章介眉刚回过身,后厅门开处,王金发大踏步走出来。身后是他的战友谢斐麟和黄
介卿。
王金发光着头,一身戎装,一手按着悬在腰间的指挥刀。他走到章介眉跟前,
嘲弄地凝视了片刻:“老贼,你真的敢来军政府?我原以为你胆小如鼠,却不想狗
胆包天!哈哈,你不思量思量,这儿是老贼来得的地方吗?”
章介眉的头“轰”地热了,霎时间神志迷乱,茫然失措地盯住王金发的马靴。
王金发“哗”地抽出指挥刀,刀尖把章介眉的瓜皮小帽挑下来:“老贼,知道
本都督的宝刀从何而来吗?告诉你,这柄宝刀是由鉴湖女侠所赠,嘱我为民杀贼的。
明白了吗?”
说着,王金发把指挥刀重重搁在章介眉的肩上。张介眉“腾”地跳起来,四肢
僵硬,眼睛紧闭,肩一耸、脖一缩,指挥刀被夹住在颈窝里。王金发却轻轻把刀抽
出来:“用不着害怕,老贼,本都督今天不杀你。这颗狗头寄在你肩上两天,待祭
祀秋瑾之日,本都督用得着它……”
卫兵把张介眉押走了。
谢斐麟抚掌微笑:“想不到显赫一时的刑名师爷也有吓破胆的时候。”
王金发双眉一扬:“自然,这就是革命嘛。”
“金发兄弟神机妙算,一招钓鱼上钩,愚兄佩服佩服。”黄介卿说。
“哪里,这是斐麟先生的主意,唯恐打草惊蛇。要依照我的性子,早就派人搜
它个屌毛灰。”王金发转而吩咐谢斐麟,尽快派人调集张介眉效忠清廷、残害革命
党的案卷,并邀集各方证人,准备军法审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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