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索尼拉和荣欣两位尚书接到圣旨不敢怠慢,几十骑快马一路往南江驰来。
吏部尚书索尼拉精于官道,颇有心机;刑部尚书荣欣周到圆滑,八面玲珑。当
下,二人心里都在犯嘀咕:一件地方上的区区小案,皇上竟然派朝廷大员为钦差审
理,大清开国以来也是绝无仅有的呀!
索尼拉憋不住心中的疑惑,并齐马头对荣欣说:“大人,这钦差大臣怕不好当
哟。”
“我想也是。”荣欣苦笑道,“按理说,南江驻有督抚重臣,小小的科场舞弊
案算什么嘛!奇怪的是,小小的案件怎么会惊动了皇上?”
“其中难说有什么奥妙!”
“管它什么奥妙,皇上命咱俩为钦差,是对咱俩的信任。到了南江以后,宜用
快刀斩乱麻的方式,迅速把行贿受贿的人犯缉拿归案严惩,大人意下如何?”
“极是极是,我等身为朝廷命官,当为国家竭忠尽力,方不负皇上圣恩!”
两位钦差扬鞭跃马,信心百倍往南江行来。他俩想来,区区科场小案,用不了
一天半日定当审理得明明白白,断得众人心服口服。
不几日到了南江,总督和巡抚迎出城外,轰轰烈烈把两位尚书接进钦差行苑。
巡抚章宏兴拜见完钦差回府,见抚标刘俊已等在客厅,便问:“找到了吗?”
“没有。”刘俊气咻咻地说,“都是督府捣的鬼,刘朝顺已被青脸狐抓走,那
个同州士子陈宗轩逃跑时被两个侠客救走。”
“知道侠客的去向么?”
“小人不知。”
“这如何是好!”章宏兴急得跺脚,“后天钦差大人奉旨审理此案,偏偏又没
有了原告。刘俊!”
“奴才在!”
“拿我的名帖到督府,向管家那豹要人。”
不一会刘俊回来了,他铁青着脸,径直来到巡抚面前愣愣地跪着。
“人呢?”章宏兴问。
“大人,小人到督府找到那管家说明原由,他一口否定,还把青脸狐叫来对质。
青脸狐那无赖,一口咬定没有抓过刘朝顺。”
“噢!”章宏兴蹙紧眉头,连连拍打着脑门说,“我,我真糊涂呀!当初拘留
吴白丁与何小黄时,就应该把两位原告保护起来。如今,有人要杀人灭口。唉呀呀,
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无奈,只得命刘俊再派人去找,章宏兴极为懊恼。他心里很清楚,总督嗄苏仗
着是皇亲国戚,又是皇太子的救命恩人,向来专横跋扈,为所欲为。他当按察使的
时候,就风闻嗄苏纵容卖官的事儿。有一次,他曾向前任巡抚叶肖华说起过,叶抚
院神秘地笑笑,高深莫测地说道:“眼见为实,耳听为虚。传闻嘛,毕竟是捕风捉
影的事儿,就算真有人硬碰硬地告他卖官,哪个衙门又敢来办此案子。且不讲他姑
妈家的三格格是当今皇妃,就说当年平定三番之乱时,他于绝境中救出皇太子胤礽,
如此种种关系,便是当今皇上也敬他三分,别人又能奈他何!你我官场中厮混,不
巴结他便是天大的清白了!”
对于叶抚院的规劝,章宏兴不以为然,为人臣者,食君之禄,当忠君之事。钦
差大臣的到来,使章宏兴感到欣慰。当今皇上是英明的,皇上一定是看了他的奏折,
才派钦差大臣到南江审理科场舞弊案的。有钦差坐镇,定能把科场舞弊案审个水落
石出。
想到后天的钦差会审,章宏兴不由一阵心焦。虽说手里有案犯吴白丁、何小黄,
只要公堂实际一审,便知真假。但不管怎么说,丢了原告终是过失。蓦然间,章宏
兴猛地想起一件事来,心头一惊,吓出一身冷汗,令侍卫把抚标刘俊叫来,吩附道
:“速挑三十名精壮骑兵,马上赶到同州知府,强行把知府汪天仁接来。千万出不
得差错,他是科场案子的关键人物。”
处理了这件事,章宏兴感到轻松了许多,刚躺在太师椅上少憩,师爷李晖进来
禀报:“大人,原告陈宗轩回来了。”
章宏兴惊喜地睁大了眼睛:“他在哪里?快请!”
陈宗轩来到客房,章宏兴问起失踪的缘由,宗轩便细细讲了一遍。
“哦!”章宏兴笑道,“原来是藏到穆大人府上去了。怎么,你知道后日钦差
会审?”
“大人,我住在穆府什么都不知道,是安公子告知我钦差大人已到南江,他们
便送我来了。”
“好个行侠仗义的安公子!”章巡抚赞许地点点头,“后日会审,少不得要当
堂测试,你务必用心。待案件审结后,我会奏请皇上,到时还你个举人功名。”
“谢大人!”陈宗轩热泪盈眶。
师爷领陈宗轩走后,已是午夜时分。章宏兴毫无睡意,索性躺在太师椅上。一
仰头,目光触到墙上的一幅字画,字画装裱得极精致,上书“为官清廉,刚正不阿”
八个行书。字体雄浑刚劲力透纸背。看着看着,章宏兴的眼睛湿润了,十多年前的
一段往事又浮上心头:那年他进士及第,刚好二十一岁,放了云青知县。云青乃京
郊地面,人物繁华,三教九流俱全。不想一到任,告状的百姓便络绎不绝,他看着
那堆积如山的状子,扔下一支火签,令衙役速去把案犯祁九拿来。衙役们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竟没有一个人去捡地上的火签。章宏兴正要拍案发作,师爷李晖扯住他
的袍子使了个眼色。章宏兴只好退堂。李晖随他来到书房如此这般一说,方知自己
小小的七品县官,原来是在摸老虎屁股。
原来,云青县境内有一祁姓显赫人家,祁老爷乃六部之首,身为辅佐大臣,权
倾朝野。祁老爷有一子名祁九,是京郊有名的花花公子。他在京城玩腻了,带着一
群家丁来到云青老家。这祁九心毒手狠,凡见稍有姿色的女人便抢,被他糟踏够了,
又转手卖给青楼,稍有不从者,便被弃尸荒野。云青出了这一恶虫,闹得鸡犬不宁,
多少人家的黄花闺女一去不返,多少人家的年轻媳妇被活活抢走。章宏兴咬牙切齿,
发狠道:拼着不要这七品乌纱,也要给祁九点颜色看看。
师爷李晖是一个疾恶如仇、极有血性的读书人,见知县如此大义凛然,心内暗
暗敬佩。他对章宏兴说:“大人,方才你发签令人捉拿祁九,衙役们是不敢去的。”
“这是为何?”知县瞪圆双眼问。
“大人,那祁府深宅大院,养着上百家丁。俗话说‘宰相家人七品官’,他们
依仗着祁府的势力,便是一个小小的家丁,也从不把地方官放在眼里。衙役就是去
了,也进不了祁府大门。再说,他们妻儿老小都在云青,惧怕打虎不死反咬人。”
“哦,知道了。”章知县止住李晖的话说,“大家是怕我公鸡拉屎头截硬,治
不了恶贼反遗祸乡里?”
“大人,正是正是。”
“好办!”章知县一挥手,“去把衙里所有人都叫到大堂,我有话要说。”
衙役们到齐了,章宏兴对大家拱拱手,神情庄重地说:“诸位兄弟,本官出身
贫寒,五岁丧父,是母亲给大户人家洗衣、做针线活供养我读书的。记得,当年进
京参加会试那天晚上,母亲拉着我的手说:”宏儿,你是贫苦人家的孩子,能够乡
试高中就难为你了,此番进京会试,孩儿定能金榜题名。孩儿做了官,娘不企望你
光宗耀祖、封妻荫子,只望你做个正直清廉的好官。为人臣子,当为国为君着想,
不可苟且偷生!‘诸位兄弟,如今云青县出了祁九这条害虫,众多姐妹深受蹂躏,
本官虽无权杀他,当要教训教训他,为云青百姓出一口恶气。“
“大人,”衙役里走出一个英武魁伟的汉子,微微一屈腿说道,“听了大人的
话,小人敬佩不已。不过,望大人三思,那祁九的父亲乃当朝元老,传说连皇上都
要让他三分呢!大人十年寒窗,家境又窘,好不容易才有今日,要是因捕捉祈九惹
怒祁老爷,丢官不说,恐连性命也难保呢!请大人退一步再想想……”
“你?”章宏兴看着仪表堂堂的汉子,诧异地问,“本官到任已非一天半日,
怎么一直没有见过你?”
“大人,”师爷李晖赶忙说道,“这汉子姓夏名三,前天与我在酒馆认识。因
我说起大人为祁九祸害食不甘味睡不香甜的事儿,夏三说老爷为民担忧是位好官,
便求我荐他当一名衙役。我见他身强力壮为人豪爽,又刚好缺一衙役,就答应了。”
章宏兴对夏三笑笑:“难为你提醒本官。不过,本官主意已定。为人臣,当忠
君为国;为人子,当恪守孝道。之所以请大家来,是要告诉大家一件事:祁九这条
恶狼,非惩治不可。为了不牵连大家,本官就此立一字据。今后,诸位只管按本官
吩咐做,一切责任由本官承担。”说着,在早已铺好白纸的书案上,刷刷写下几行
刚劲有力的大字,让师爷端端正正贴在大堂上。
大家抬头看时,写的是:“祁九抢掠民女,无恶不作,致使云青地面生灵涂炭
怨声载道。为严惩此贼,一切主张皆出自本官,与县衙他人无涉。”
夏三看罢,喟叹道:“真乃清官也!”
第二天,探得祁九又窜到乡下抢掠民女,章宏兴一声断喝:“尔等速去把恶贼
拿来!”
衙役们一声喊,不到半天工夫,一条铁链果然锁着祁九到了。
祁九立着不跪,怒目瞪着知县大骂:“章小儿,你好大胆,竟敢打散我家丁,
锁我祁九公子。少些时候,我老爷子来了,不叫你五马分尸才怪!”
章宏兴将惊堂木一拍,厉声喝道:“祁九,你强抢民女,可是事实?”
“章小儿,”祁九血红着眼睛吼道,“你少见多怪,九爷爷玩几个女人有什么
稀罕?告诉你,老子要玩够一百个女人,已玩了九十九个。嗨,你妹子漂亮么?”
知县气得脸色铁青,牙关咬得紧紧的。他努力克制着自己,终于脸上又漾出冷
冷的笑,大声问师爷:“按大清律,咆哮公堂该当何罪?”
李晖手捧大清律,朗声说道:“犯人咆哮公堂,打五十大板。”
“好!”知县扔下一根火签,“与我打五十大板。”
立时上来几个衙役,把祁九放翻捆在长凳上,扒下裤子“噼噼啪啪”便打。祁
九立刻杀猪般地叫起来,先是又骂又叫,后来就只有喘的声音了。打完五十大板,
祈九已像一堆烂泥。好半天,他才撑起身子指着知县恨恨地说:“章小儿,六部九
卿都让着我,你一个小小的七品芝麻官竟敢打我。你等着,我爹爹来时,我要抽你
的筋,剥你的皮。”
章宏兴仍是冷冷地笑,问师爷:“强抢民女,杀人妻妾,该当何罪?”
“大人,强抢民妇,杀人害命,当斩!”
“好,且把祁九打入死牢,待我申报刑部斩立决。”
章宏兴真想一刀宰了这个恶贼,奈何一个小小的知县,没有刑部的批文是不能
杀人的。他心里很清楚,祈九很快就会放出来,等待自己的结果,那将是不堪设想
的。不过,虽说不能宰掉这个恶棍,那五十大板多少也是解恨的。
第二天一早,数乘官轿停在县衙门前。祁老爷气哼哼地钻出轿子,在一大群官
员的簇拥下,气势汹汹地走进衙门。章宏兴闻讯,忙带着师爷李晖迎了出来。祁老
爷一见知县,厉声喝道;“大胆知县,知罪么?”
章宏兴跪地秉道:“卑职何罪?”
“还敢狡辩!小儿有过,自有老夫管教,你竟敢枷锁毒打小儿,还报呈什么斩
立决!”
章宏兴暗自思量,落在老奸贼手里横竖是个死,难得求全,抬头凛然答道:
“案犯祁九,掠夺奸杀百姓妻女,铁证如山。按大清律当判斩立决,请大人明察。”
“放肆,你不知道祁九是我的儿子?”
“大人,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大胆,”祁老爷气得七窍生烟,吼道,“摘去他的花翎顶戴,摘去他的花翎
顶戴!”
“圣旨到——”
随从刚要动手,衙外传来一声响亮的吆喝。众人慌忙跪下,黄门太监匆匆走进
衙门,展开圣旨朗声宣读:“云青知县章宏兴,不畏权贵,严惩恶棍,其心昭若日
月,忠贞可嘉,国家有此贤臣,乃朕之幸也!今用人之际,当破格擢升,赐章宏兴
三品衔,晋升按察使。为嘉其忠心,另赐字画一轴。”
章宏兴像做梦似的,这大喜大悲简直令人不敢相信。直到黄门太监把画轴递到
手里,仿佛才大梦初醒一般。祁老爷青嘴绿脸,大汗淋漓,呆了似的。
章宏兴小心展开画轴,原是八个遒劲的行书字:为官清廉,刚正不阿。落款令
章宏兴又惊又喜,正是当今皇上的手书。此时,他恍然大悟,那个英武魁伟的衙役
夏三,竟是微服私访的康熙皇帝。
转眼十多年过去,章宏兴官至巡抚,成了一省最高行政长官,抚今思昔万千感
慨。看着皇上赐的画轴,心里感到一阵阵发热。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了早已作古
的母亲,想起了母亲的嘱咐:“为人臣子,当为国为君着想,不可苟且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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