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南江士子翘首以待的会审舞弊案,在一阵紧锣密鼓声中开场了。
会审是在钦差行苑进行的。总督和巡抚奉旨陪审。刚要开庭之时,布政使肖林
海来到堂前禀道:“诸位大人,笔录先生忽患急症,不能执事,请求换一笔录先生”。
索尼拉颇不耐烦,说此等小事自行做主就是了。肖林海朝外招招手,进来一个
头戴瓜皮小帽、背驼、满脸络腮胡的中年人。络腮胡在笔录先生位置上坐定后,钦
差便宣布开庭审理。
原告陈宗轩上堂诉状时,总督嗄苏冷冷一笑,心里暗自得意。他想,至关重要
的同州知府汪天仁早已葬身虎腹,最大的危险不存在了,万不得已丢卒保帅,杀几
个考官便罢了。
听完原告陈宗轩的诉状,荣欣惊堂木一拍:“带被告吴白丁上堂。”
“慢!”巡抚章宏兴躬身说道,“大人,还有一名原告叫刘朝顺,诉告南江举
人何小黄贿买功名。这是刘朝顺的诉状。”
荣欣皱了皱眉,问:“刘朝顺本人为何不到堂?”
“大人,刘朝顺数日前失踪,不知下落。卑职以为,理应将何小黄带上堂讯问。”
“章大人言之有理,带吴何二举子上堂。”
吴白丁、何小黄带上堂来,见堂上一排排坐着的红顶子,再瞅瞅一个个如狼似
虎的衙役,小腿肚儿倏自抖了起来。因是举子,钦差令人赐座。索尼拉看看二人,
大声说道:“今有秀才陈宗轩、刘朝顺告你二人贿买考官,调换试卷中了举人,可
有此事?”
吴、何二人慌忙跪下:“此乃陈、刘二人凭空捏造,望大人明察。”
“既是如此,就用乡试题目,你三人各按当日内容复做一遍,是真是假自然清
楚。”
钦差话音刚落,就有执事抬来桌子、笔砚、纸张。吴、何二人一副哭相,无可
奈何坐向桌前,提起笔来久久落不到纸上。陈宗轩因是复做当日试卷,早已胸有成
竹,只见他略一思索,笔端蘸墨飞快地书写起来,不一会儿他已起身交卷。
两钦差接卷一看,见字迹清秀工整,文字语气贯通,论理说事言简意赅,心里
自有几分欢喜。再看吴何二人,提着笔瑟瑟发抖写不出一个字。时间到了,两人只
好交上白卷。钦差冷冷一笑,命人取来当日乡试原卷,翻出吴白丁的与陈宗轩一对
照,两卷一模一样,语气字迹毫无二致。事实足以说明,明明是考官受贿做了手脚。
荣欣十分生气,把试卷往吴白丁面前一丢,问道:“吴举人,这是你做的吗?”
“大人,我……”吴白丁抖做一团。
两钦差低语一阵,又和督抚二人说了些什么,荣欣便大声宣布:“本钦差革去
吴白丁、何小黄举人功名,审后收监。”
立刻,有人撤去座椅,二人乖乖跪在堂前。索尼拉阴下脸,惊堂木一拍,厉声
喝道:“你二人如何贿赂考官,从实招来。讲!”
事到这般地步,二人自知抵赖不过去,只好一一招了。
两钦差相互看看会心地笑了,只要录出吴何二人的口供,再把受贿考官的钱物
查清楚,将一应人犯处理呈报,南江科场舞弊案便可结案,不消几日便可凯旋班师,
打道回府。
何小黄说把三千两银子送给了主考官左云,吴白丁也说把三千两银子交给姐夫
汪知府,姐夫说给了考官。
“大胆知府,身为朝廷命官,竟目无王法,贿卖功名!”总督嗄苏突然一拍桌
案,“来人,速去同州把知府汪天仁押来。”
“且慢,”巡抚章宏兴止住捕快,说,“卑职接受陈宗轩诉状时,知道汪知府
与科场案有涉,已把他请到卑职府上,钦差大人即可传唤。”
“啊……”嗄苏的脸霎时绿了荣欣点点头:“难得章大人用心。来人,把同州
知府汪天仁、正副主考和阅卷官带上堂来。”
慑于大堂上的威严气氛,正副主考和阅卷官供认不讳:正副主考官各得银五百
两,阅卷官王达、方明各得银三百两。
一声惊堂木响,巡抚章宏兴指着主考官左云喝道:“何小黄给你送银三千两,
你四人只收贿银一千六百两,那一千四百两呢?”
“大人,那一千四百两交给了汪知府,就是我们的一千六百两,也是汪知府定
的数额。”
钦差看着大汗淋漓的汪天仁,含怒责问:“那一千四百两银子,知府当如何解
释?”
“说,是不是你私吞了?”嗄苏不待汪天仁开言,便恶狠狠地盯着问。
汪天仁一见嗄苏那凶狠的目光,不由得打了个冷颤,继而又变得愤怒了。昨天
夜里,在那豹的刀下被人救走,又稀里糊涂被人送到了巡抚院。巡抚章宏兴告诉他,
为保护他,三十多名将士惨遭蒙面人杀害。汪天仁想起昨晚险些死在那豹刀下,心
中不由蹿出一股恨火来。事到这个地步,招也死,不招也死,既然我不得好死,也
决不让心狠手毒的总督嗄苏好活。
嗄苏见汪天仁不语,又喝道:“说,是不是你私吞了?”
“不!”汪天仁冷冷一笑,怒视着嗄苏一字一句地说,“剩下的一千四百两银
子,我亲手交给总督大人了……”
全场愕然,惊得没有一点声音。嗄苏脸色由青变白,由白变青,好一阵才拍案
怒吼:“大胆,你竟敢诬陷封疆大吏。来人,拖出去乱棒打死!”
两旁衙役一声喝喊,上来就要拿人。
“且慢,”巡抚章宏兴对嗄苏拱手道:“犯人口供尚未录全,岂能轻易棒杀。
大人心无芥蒂,何怕人诬陷!钦差在上自有定夺!”
嗄苏越发恼怒,狂暴得像一头狮子:“汪贼信口雌黄,搅乱公堂,岂容他胡来。”
说着,向不知所措的衙役们喝道,“与我拉下去,快快打死!”
章宏兴刷地站起来,厉声喝道:“本院在此,哪个敢打!”
大堂气氛骤然紧张,两位封疆大员,一个要打,一个不准打。钦差见事不妙,
耳语几句,索尼拉止住二人争执,高声宣布:“肃静,肃静!现革去同州知府汪天
仁功名官职,革去正副主考左云、赵成,阅卷官王达、方明功名官职,一并收监看
管。本案今日审理到此,退堂!”
两位钦差回到客房,忧心忡忡地躺在太师椅上。荣欣叹道:“本来很简单的案
子,一下子变得复杂了。”
“万万想不到呀!”索尼拉摇着头说,“审来审去,倒弄到总督头上了。难啊、
难啊,审理这御案难于上青天!”
荣欣直起身子说:“真难呢,马虎了,皇上那里不好交差,巡抚章宏兴定也不
依不饶。他那年被皇上看中,一下子鲤鱼跳龙门,官直溜溜往上升。这等皇上的宠
臣,是惹不起的。认真审理吧,必然得罪总督嗄苏,且不说他是皇亲国戚,单凭与
太子胤礽的关系,就够你我胆寒的了。再说,一旦得罪了这些封疆大吏,将来在南
方想办成点事情,怕是难上加难了。”
索尼拉挺直身子说:“皇上钦点的御案,总得交差呀!这督抚两大员,最好是
谁也不要开罪,是上策。万不得已,也只能得罪一个。”
“得罪谁呢?”荣欣侧身问道。
“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嘛。”索尼拉笑笑说,“嗄苏乃朝廷重臣,平定
三番之乱时,他战功显赫威震朝野,加之又是太子的救命恩人。如果治罪于他,皇
上看在皇亲面上,又念他是大清功臣,必不会降罪于他。如是这样,你我将来如何
做人?那章宏兴呢,虽说是皇上的宠臣,但他不识时务,上上下下得罪了不少人;
皇上一时看重他,几年间由一名七品知县升为巡抚大员,朝野很多人嫉恨他,即便
开罪他,也不会有太多的后遗症。要是有人寻故参上一本,众人再凑凑热闹,他章
宏兴的命运,恐怕还不如明朝的杨状元呢!
“大人言之有理。不过……”荣欣顿了顿说,“先试试上策,如何?”
索尼拉点点头。于是两位钦差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商量了一阵。
巡抚章宏兴回到府第,痴痴地立在“为官清廉,刚正不阿”的横幅前,显得心
事重重。御案和总督嗄苏有牵连,这是意料中的事。使他感到焦虑的是,钦差似乎
想息事宁人,若是这样,事情就难办了。
“大人,钦差大人前来拜访。”
章宏兴暗暗忖道,钦差此番来抚院,必是说客矣!他对师爷李晖说:“客厅侍
候,我就来。”
章宏兴来到客厅,见钦差未着朝服,乃青衣小帽。寒暄一番,大家便坐下品茶。
章宏兴躬身问道:“二位大人屈尊寒舍,不知有何见教?”
“哪里哪里,”荣欣笑笑说,“南江科场御案,脉络已清,我俩拟了一个意见,
请章大人过目。明日大堂判决,待皇上批复下来,便可结案!”
章宏兴看罢,吃惊得瞪大了眼睛,问道:“两位钦差大人,这科场舞弊案只惩
从犯,不追查主犯,恐要冷了南江士子的心。”
面对章宏兴的诘问,索尼拉并不恼怒,缓缓说道:“章大人,那主犯何从说起
呢?原是知府汪天仁狗急跳墙信口胡言,岂能妄听小人谗言。再说,即便嗄苏真的
收受贿赂,皇上看在爱妃面上,看在太子面上,看在对大清的赫赫战功上,也决不
会降罪于他的。那时,你俩同处一地做官,恐也不便吧!”
“是呀是呀,”荣欣说道,“宦海沉浮,前程莫料。章大人短短十多年升迁到
巡抚大员,本也不易呀!劝大人一句,得饶人处且饶人。嗄苏乃当朝权贵,便是朝
中九卿,六部首脑,哪个不让他三分?章大人本是聪明人,当权衡得失,望三思!”
“大人,”章宏兴气得手脚发抖,声音都在打颤,“钦差大人如此审理御案,
胡乱搪塞,庇护权贵,不说天下人不服,首先我章宏兴便不服!我是不撞南墙心不
死!”
“章大人,告辞!”索尼拉脸色铁青,扯着荣欣一甩袖忿忿走了。
第二天,钦差大堂宣判:正副主考和阅卷官收受贿赂,玷污圣科,罪在不赦,
判斩立决。举子吴白丁、何小黄收买考官,窃得举人功名扰乱朝纲,判绞刑。知府
汪天仁为官不廉,串通考官贿卖举子功名,当打三十大板,削官为民,永不录用。
钦差这一招煞是厉害,既严惩了考官与恶棍,平息了南江士子的火气,又把总
督嗄苏从科场案中择了出来。
章宏兴自然不服,连夜写了一封措词激烈的奏折,命师爷李晖速速发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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