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这一天,刘九龄疲惫不堪地回到了家。今天他还算是幸运,相了四匹马,买主
卖主都很服气,这就坚定了他在相马行当里干下去的信心。刘洪甲已经许多天没看
见见儿子了,他在哈尔滨正在筹划开一个布庄,这是他的一个俄国朋友安德烈给他
的机会。安德烈在俄罗斯也是做布匹生意的,后来又把他的生意搬到了哈尔滨,但
在哈尔滨开布庄的都是些南方人。他说,这些南方人心齐,我的布庄开张不到半年,
这几个南方老板就把我挤对得一匹布也卖不出去。后来我明白了,只有当地财大气
粗的人才能让布庄立住脚。于是就按最低价把这个布庄出兑给了刘洪甲,并答应每
半年他都会从俄罗斯给他进来洋布。安德烈又说,其实洋布在哈尔滨销路很好,因
为在哈尔滨有许多俄国、法国、德国的侨民,他们不喜欢中国的丝绸,更不喜欢当
地的土布。在哈尔滨的上流社会,真正的绅士穿的衣服大多是洋布做的。刘洪甲岁
数已经不饶人了,他不可能在哈尔滨的布庄做掌柜,但他的八个儿子又都各自有事
情干,而唯有老儿子刘九龄是个闲散的人。这些天他看不见儿子,但刘家大院里的
耳目多,他们有的在骡马大市看到过刘九龄,也听到过他们对刘九龄的议论。在刘
家看来,相马的职业很下贱,不是他刘家大院少爷该做的事情。于是他想正式和刘
九龄唠扯唠扯,或者是认真地教训教训他,并让他到哈尔滨去管布庄。晚上吃饭的
时候,刘洪甲对厨娘说,把我和九龄的饭菜端到我的品茗阁去,荤菜一个也别上,
也不要上酒。刘九龄疑惑地看着父亲有些愠怒的眼神,感到不知所措。他知道父亲
发怒的时候也是很吓人的,父亲从来不打他,却让家丁把他绑到一根柱子上,一天
一夜不给他吃喝,就在刘九龄读私塾逃学的时候,父亲用过这个办法惩治他。他小
心翼翼地随着父亲进了品茗阁。厨娘一会就把饭菜端上来了,一盘炒豆腐,一盘蘑
菇炒白菜,一碗菠菜汤和一碟酱咸菜。刘九龄对厨娘说,我要吃干粮,馒头饼都行。
厨娘看了刘洪甲一眼就转身出去了。一会她端来了一屉包米面窝头,然后说道,请
老爷和少爷用餐。
刘洪甲说道,老儿子,你也知道爹最心疼的是你,最让我不省心的也是你。今
天这桌子饭菜你和我必须把它们都吃光。这不是不好的饭菜,你走出刘家大院,随
便走进一户人家,他们的饭桌子上摆的饭菜可能还不如这些。我是告诉你,你只有
有钱才能吃上大鱼大肉;如果没有钱,能吃上这等饭菜就算你命好了。
刘九龄说道,爹说得对,我知道爹的用意,您老人家是让我将来当个有钱人,
不能沦为穷人。现在我每天都在想将来如何能够成为一个有钱的人。
刘洪甲说道,你这些日子都干啥去了?跟我说说。
刘九龄说道,我知道我干这件事爹会知道的。不瞒您说,我现在已经成了骡马
大市的相马师,郭天举就是我的师傅,但他的悟性没有我好,我已经在骡马大市稳
住了脚跟。从我相的第一匹马开始,已经相了一百一十二匹马了,买卖双方都佩服
我的眼力。将来我就想做一个相马师……
刘洪甲说道,什么是相马师,都是骗人的勾当,这就跟街上的瞎子算卦一样,
就会两头堵。如果骗人得手,人家给你的是小钱;如果惹了祸,赔人家的是大钱。
这还不算,还有一个良心也没了。咱们刘家如果出了一个相马师,这方圆几百里,
都会骂我刘洪甲教子无方。
刘九龄说道,爹,你这话说错了,相马这个行当不是骗人的。如果是骗人的话,
那么先人怎么会写出《驴马经诀》?就说我师父郭天举吧,二十年相马,没有过一
次闪失。还有江北的相马大师罗兴汉,当年的绿营军都统组建骑兵师,请的就是相
马大师罗兴汉。绿营军的骑兵师在战场上威风凛凛,所向披靡,这就是罗兴汉的功
劳。
刘洪甲这时站了起来,怒目说道,兔崽子,你这些扯淡的话能说服得了你爹吗?!
从明天开始你就不要去骡马大市了,我已经给你找了一个大生意让你做。我在哈尔
滨给你买了一个布庄,由俄国的老板安德烈给我们做后盾。这个布庄就做洋布生意。
如果你把这个布庄经营好,你每年赚的钱,比咱们的香油坊还要多。你干也得干,
不干也得干。如果你干,一年之内,我给你买一辆俄国洋轿车,布庄赚的钱都归你
;如果你不干,我要把你赶出刘家大院,往后不准你回来,是死是活靠你自己去吧。
还有,咱们这里的骡马大市不许你进,我怕你给我们刘家丢脸。你好好想一想,我
不会把你绑到柱子上,让你饿上一天一宿,那样惩罚你也太轻了……
爷儿俩吃完饭,就不说什么了,各自回到自己的屋里歇息。
刘九龄想不到父亲已经知道了他在骡马大市做事,竟然在哈尔滨给他买了一个
布庄。从中也能看出父亲从骨子里就瞧不起相马这个行当,这让他有些为难。看来
他要拖一段时间,让师傅郭天举替他想主意,必要的时候可以到木香镇让他的两个
哥哥去说服父亲。对相马这个行当,他已经到了陷进去不能拔出来的境地,重要的
是,他喜欢这个差事。父亲让他经营布庄,他从骨子里不喜欢做。在读私塾的时候,
他学了几个月的珠算术,可他根本就拨不了算盘上的那檀香木珠子。他不能熟读《
百家姓》,也背不了《千家诗》。《四书五经》他根本就看不懂。他识得的字不过
几百,字也写得不好。如果让他管理一个布庄那就等于给刘家往出扔钱,到头来,
他还得身无分文。这个晚上,他越想心里头越憋屈。
刘洪甲知道他昨天晚上已经把好话对老儿子说尽了,这小子看来也没有退路了。
他知道虽然老儿子九龄被宠坏了,做事有些随心所欲,想干啥就干啥。但现在他也
到了十八九岁的年龄,往后的日子他还得靠老子,让他先经营布庄,是想让他练就
一个生意人的头脑,让他知道怎样不吃亏上当,往后的刘家大院就归他继承了。他
的八个哥哥,有的走仕途,有的留洋,有的生意做得也很火,他们都不想和九龄争
家产,九龄要是有头脑的话,就应该知道这些。想到这里,刘洪甲觉得,老儿子九
龄肯定会去哈尔滨经营布庄。
第二天一大早,刘洪甲来到儿子的屋里,让他想不到的是儿子已经不在屋了。
他就叫院里的管家李茂,说,你去骡马大市,把九龄给我叫回来;如果不回来,你
就带两个家丁把他绑回来。李茂说,骡马大市得出日头才能开集,他能在骡马大市
吗?刘洪甲一挥手,去吧,他肯定藏在骡马大市了,你要想办法把他找到。
李茂就带两个家丁去了骡马大市。果然骡马大市还没有开集,集市的大门锁着,
他们就跳了过去,四处去找刘九龄。这时,大集的更夫老吴头阻拦他们,你们干啥?
还没开集,请你们出去。
李茂说,我们不是来买骡子买马,而是来找人,刘家大院的刘九龄少爷来了没
有?我们是老爷派来的。老吴头见是刘家大院的人,也不敢惹他们,就说道,刘家
少爷没来,可我知道他能到哪儿去。
李茂说,那你就告诉我们。
老吴头笑着说,我不敢告诉你,怕少爷知道了,找我算账,如果让我豁出来我
也敢说。
李茂知道了什么意思,就从兜里掏出一块大洋扔给他,说吧。
老吴头走近李茂,小声说道,他肯定去南边的郭家堡子了。
李茂问,他到那儿干啥去了?
老吴头说,他师父郭天举就住在郭家堡子。
三个人又翻墙出了骡马大市,径直向郭家堡子奔去。不一会他们就到了郭家堡
子,也很顺利地找到了郭天举住的地方。他们敲门,郭天举迎了出来,三位爷,你
们找谁?
李茂说,别废话,让刘九龄少爷出来。郭天举说,刘九龄少爷没在我这儿。这
时刘九龄出来了,对李茂说,李管家回去告诉我爹,我下午一定回去。
李茂说,少爷,对不住了,老爷对我们有吩咐,见到你就必须让你回去,如果
你不回去的话,我们回去没法向老爷交代。说完,他给两个家丁使了眼色,两个家
丁就掏出绳子,把刘九龄捆上。李茂对两个家丁说,咱们把他背回去。一个家丁过
去就把刘九龄背到背上,走了。临走前李茂对郭天举说,郭天举,我认得你,你这
个小子够阴的了,还打我们少爷的主意,往后我再看到你勾引我们家少爷,看我怎
么收拾你!郭天举被吓得说不出话来,半天才说,一定听大爷的话。
李茂把刘九龄背回刘家大院,送到刘洪甲面前,说道,老爷,少爷是被骗了,
骡马大市里的郭天举勾引少爷,才让少爷整日混在骡马大市。依我看,应该给郭天
举点颜色瞧瞧。
刘洪甲说道,我们刘家大院在方圆百里都有好名声,如果咱们跟这个相马的骗
子一般见识,会让别人瞧不起我刘洪甲。你们下去吧。
李茂和两个家丁走了。刘洪甲踢了刘九龄一脚,骂道,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
刘家的脸让你丢尽了。昨天晚上我跟你说的那些话等于白说。你看该怎么办吧:是
跟刘家大院一刀两断,还是听我的话走正路……
刘九龄说道,爹,你错怪我了。昨天您老的一番话,我已经记住了。我知道爹
宠着我,对我好,我如果不听您老的话,天理不容。今天,我没有去骡马大市,而
是去找我的师父郭天举,当初我拜他为师,是有承诺的。我曾经对他发誓,这辈子
我跟他跟定了,他也说把他的相马绝技毫无保留地传给我。现在我违背了当初的承
诺,必须得有个交代。到哈尔滨去经营布庄,我肯定去,不过,你还得给我五天的
时间,明天,一个蒙古王爷,牵来四十匹马,要在大市里进行交易。郭天举这几天
有病了,他让我替他相这四十匹马,等把这四十匹马相完,我就洗手不干了。
刘洪甲想了想说道,我也不知道你的话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话,我就宽限你
五天。不过,这五天你不能一个人去骡马大市,得让李茂陪着你。
刘九龄说,我知道爹对我不放心,别李茂一个人陪我,您再派两个家丁陪着我,
这样您总该放心了吧?
刘洪甲说,那我就听你一回。
这天,李茂和两个家丁就陪着刘九龄去了骡马大市。这天果然郭天举没有来,
李茂就问刘九龄,少爷,这郭天举说是有病了,今天早上我还看见他,不像有病的
样子,他是不是在骗你,少爷你可得加小心。
刘九龄说,郭天举病得不轻,他不能骗我。他泻肚,我早上到他那儿去,不到
一袋烟的工夫,他就去了三四趟茅房。他不会骗我的。
李茂又问,那个蒙古王爷什么时候能把四十匹马牵到骡马大市。
刘九龄说,前几天那个蒙古王爷叫人捎来信,最迟不超过明天晚上。也许今天
就能到。
李茂说,少爷,我明白了,这个郭天举装病不来骡马大市,就是想逃避这次相
马。这蒙古王爷,一次牵来四十匹马,也说明有来头,如果出了闪失,那就是闯了
大祸。少爷,你心里得有数。
刘九龄说,相马是自愿。如果我看那个蒙古王爷为人厚道,又相信我,那我就
给他相马,咱们可以少收他的钱;如果他不厚道,我可以不给他相马。
刘九龄这天已经做好了准备,为了能使自己的心沉下来,他一概不给大集上的
买主或卖主相马。骡马大市有一间房子是专门为相马大师准备的,里面有一把太师
椅,两张八仙桌,还有两条板凳。八仙桌子上有茶具和酒具。屋子里还有个伺候相
马大师的伙计。刘九龄就让李茂和两个家丁到屋子里坐,又招呼伙计,沏一壶五君
子茶(五君子是:枸杞子、金樱子、覆盆子、菟丝子、莱菔子),这是我让骡马大
市备的,五君子茶滋补顺气。伙计一会就把茶沏好了端上来,四个人悠闲地喝茶,
都显得心情愉悦。五君子茶喝到一半的时候,伙计推门进来说道,刘大师,外面有
一个贵客,想见你。
刘九龄问,是找我相马的吗?伙计说,不太像。
刘九龄一摆手很牛气地说道,不见。
这时,有人推门进来。伙计说,就是这位贵客。刘九龄一怔,眼前的这个人有
些面熟。想了想就想起来了,是前几天来相马的那位绅士。绅士坐下来,说道,刘
大师,想起我是谁了吧,我就是前几天让你相马的人。我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哈尔
滨警署三处的处长,我叫柳一达。今天来找你,是想讨个说法。我前些日子买的那
匹马已经死了,我请一位俄国著名的兽医师,对这个马进行了解剖,这匹马是因为
暑瘟而亡,病程已经有半年左右了。你这相马师,连马得了暑瘟都看不出来,说明
你就是一个骗子。
刘九龄就想到师父曾经对他说过的退路,说道,《驴马经诀》曰:骡马致瘟,
为三忌,一忌天相,二忌邪风,三忌草食。我刘九龄相马不是胡说八道,骡马得了
暑瘟,隐病期可以达到三年。染病有三,短程暑瘟三天可以致命。中程可以一年左
右,最长的可以达到三年。如果是隐病期很容易相出来,如此看来,您的这匹马得
了暑瘟是你成交后回到你那里,犯了三忌而染病的。
柳一达说,我知道你说这番话是相马师惯用的套话,其目的就是为了推卸责任。
如果你不好好地处理这件事,可别怪我不客气。
这时,李茂站起来,走到柳一达面前,扯着他的脖领子说道,你不客气,那我
就对你先不客气了。
柳一达从兜里掏出了一个牛角哨子,使劲吹了一下。外面有六个警察闯了进来。
其中一个警察一脚把李茂踹个跟头,骂道,你这个混蛋,敢和民国政府作对,我把
你扔进大牢里去!
刘九龄急忙站起来对李茂说,别这么野蛮,这是民国警察的处长,怎能对人家
不尊重?快快给柳处长道歉。
李茂便退回去,连连说道,对不起,警察大人。
刘九龄又坐下来,说道,柳处长刚才说得在理,虽然我被骡马大市的人誉为大
师,可对柳处长来说,我只不过是一个小人物。不管我怎么说,柳处长也不会认为
我说得在理,因为那匹马毕竟是死了。我听柳处长的,说该怎么惩治我,就怎么惩
治。
柳一达笑了,刘大师这个话说得还算中听。其实你也不是个小人物,你父亲刘
洪甲是方圆几百里的大财东,又是一个大善人,我虽然没有和他谋面,但是,我对
他也十分敬佩。所以,我怎么忍心处罚你呢!不过,这匹马可耽误了我的大事,因
为我到这骡马大市来选马,是为我们警察署署长选的。我们署长高兴,最近可能就
要提拔我为副署长;这匹马死了,署长认为很晦气,他也不可能再提拔我了。我的
损失可大了!我看你只有两条路可走:到哈尔滨南郊给我买一匹汗血宝马,咱们就
算扯平了;如果你不买汗血宝马,那就支付两万块大洋。
刘九龄知道汗血宝马是世界名马,听郭天举说,汗血宝马最贵的能值五万块大
洋。柳一达张口就要两万块,这可是不小的数字。刘家的土地每年收佃户的租金也
不过七八千块大洋,爹得拼命三年才能挣到两万块大洋。七哥八哥的香油坊一年也
挣不了一万块大洋,看来我是给刘家闯了大祸。刘九龄为难地说道,柳处长,你出
价太高,我们刘家大院一年也挣不了一万块大洋,当初那匹马你才出了一千块大洋,
如果我给你三千块也能弥补你的损失,就请你高抬贵手。
柳一达摇摇头说道,那匹马一千块算是我白扔了。我之所以让你出两万块大洋
是我不想丢掉即将上任的副署长。你们刘家大院如果出两万块大洋,不闪腰也不岔
气儿。话已经跟你说到家了,你要是不从,我们就把你带走,让你爹去警察署赎人。
几个警察围了上来,要把刘九龄绑走。这时李茂挤过来说道,请你们不要把少
爷绑走,还是把我绑走吧。我是刘家大院的管家,如果刘家大院没了我,天都会塌
下来。
柳一达想了想说道,那就给刘家大院一个面子,我把你们的管家带走,三天之
内赎人。如果三天之内不来赎人,那我就要把你们刘家大院划归给民国的政府。
柳一达和几个警察把李茂绑起来押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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