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两天以后,李儒林回来了,带来了一个中年人。一进屋,李儒林就向刘九龄介
绍这个中年人,少爷,这是老爷和我叔帮我们找来的一位生意人。他叫邵宗祥,曾
经在哈尔滨做过十几年的白糖生意。当时哈尔滨做白糖生意的就两家,还有一个常
家白糖,后来常家的糖生意不如邵家的糖生意做得好,就把铺子卖给邵掌柜的了。
邵掌柜现在不做糖生意了,回老家做药材生意。从咱们这儿到吉林这一带所有的人
参几乎都往他那儿送。
邵宗祥说,儒林,不必说得太多,让少爷知道我是生意人就行了。我有两个儿
子,都袭承了我的家业。我的大儿子已经到京城去做糖生意了,二儿子在做药材生
意。这些年我有些累了,就歇在家里。我和你父亲是老朋友,过去我们经常在江北
喝酒,算来已经有多年没来往了。你爹让我到哈尔滨来帮帮你,我就来了。不过,
我不能在哈尔滨待得时间太长,最多两天,我还得去京城我大儿子那儿去。
刘九龄抱拳说,谢谢邵大叔的扶持。然后对李儒林说,这两天一定要照顾好大
叔的起居。又对水莲说,到菜市场买点好鱼好肉。
邵宗祥说道,不必,我吃素,豆腐白菜最好。如果有哈尔滨的郑宝全酱菜就更
好。
刘九龄笑了,我还不知道什么地方有郑宝全酱菜,水莲,一定要买到郑宝全酱
菜。
水莲说道,菜市场就有。
邵宗祥说,菜市场不是正宗的,正宗的郑宝全酱菜在香坊郑家胡同九号。
李儒林说,我一会儿就去买,一定买到。
这个邵宗祥也确实有本事,他在布庄一条街只走了一趟就把各个布店的底细摸
清了。晚上吃完饭,邵宗祥就对李儒林说道,给我沏一壶西湖龙井茶。我知道你这
儿没有,你就到天堂布庄叶成善掌柜那儿要一把,你就说是洋布庄的,他既高兴又
会把茶给你。
李儒林看着刘九龄,刘九龄说道,还是我去吧,叶掌柜看着儒林有些不顺。
果然,刘九龄拿来了西湖龙井茶,不光给了茶叶,还给了他一个竹雕茶叶桶。
他把茶叶放下对水莲说,叶掌柜叮嘱,沏西湖龙井不能用滚开的水,开了以后要停
几分钟,七八分热再沏。
邵宗祥说道,九少爷,一个掌柜的不铺排就会让人瞧不起。我刚来这儿半天,
我就已经看出事来了。首先,你是洋布庄的掌柜,不能穿长袍马褂,看着有些不伦
不类。你要穿西装。不光你穿,儒林也得穿。水莲要穿洋裙子,俄国人叫布拉吉。
用的布料必须是你这洋布店的。还有,你们几个人至少要懂得几句俄语和美国语,
也叫英语。我对你这个店号也有看法,我听说原来叫安德烈布店,咱们叫九龄布庄,
这纯粹是没念过书的人起的。应该叫密斯特刘布庄,这就有点洋意思了。还有,你
们在后院吃饭,吃什么都行,就是吃大葱蘸大酱都不犯忌,如果中午在布庄里吃,
就要吃西餐。这是我的建议。现在,我就要说说我今天下午摸底的事情:这条街有
九家布店,其实南方人只有四家,另外的五家掌柜的有直隶的两个,济南府的一个,
天津卫的一个,还有一个是本省卜奎的。你爹跟我说,他们都是南方人,是不准确
的。其实每一家布庄的布都不重复,大都是他们本地的布匹,所以不存在挤对的事
儿。原来的安德烈掌柜为啥干不下去了?他做生意太不实在,他的洋布庄确实有洋
布,但也有一半是在佳木斯一个布织厂进的货。这个厂子的大工匠是俄国人,掌柜
的是中国人,他们用的材料是一部分棉花和一部分亚麻,这就是坑人。开始他的生
意在这里做得还不错,后来,人们知道他布庄里的假货多,就不再买他的货了。所
以,我明天就想走,我把这条街上的布庄都摸清底细了,下一步就看你们如何去做
了。
刘九龄说道,大叔,您帮我摸清底细不是目的,您是生意场上的能人,您得帮
我出出主意,这才是根本目的。
邵宗祥一脸的冷峻,想了半天才说道,我是轻易不会帮助别人出主意的。其实,
主意我早就给你们出了,但那是在我摸底前出的,现在,我要听听你们的。
刘九龄说,前几天我和水莲在哈尔滨的主要商业街道上走了走,没有看到洋布
庄,更没有做洋服的成衣铺,几家大的商店卖的都是成品洋服,所以洋人不可能去
买咱们的洋布。在几家布庄,我们看国货土棉布,尤其是染花土棉布卖得很好。看
来,我们的洋布庄没有买家,是理所当然的。我倒是想我们的布庄可以改为土棉布
布庄,这些土棉布哈尔滨的下层人都能买得起,这是我的主意,不知可行否?
邵宗祥又问李儒林,你也说说。
李儒林说道,掌柜的说得对,但我还是有些担心。这条街上的几家布庄也大都
卖土棉布,和他们争,咱们怕是争不过,他们毕竟有一些个固定的买家。依我看,
咱们要在土棉布上做文章,但不能和人家重复,既不能和他们抢生意,咱们也能有
销路。这是我的主意。
邵宗祥点了点头。水莲正在往茶壶里续水,邵宗祥也问她,丫头,你这身土棉
布衣裳穿着得体,在哈尔滨的大街上走也没觉出土来,看来你是懂得穿衣服的,你
也帮助少爷出出主意。
水莲早就想说话,她把几个人的茶碗斟满,坐在少爷的旁边,说道,该出的主
意少爷和账房先生都已经说了,他们说的都是大主意,如果让我出主意,我只能说
点小主意。我陪少爷在哈尔滨的大街上进了几家布庄,站在铺面旁边卖土棉布的都
是年轻漂亮的姑娘,也许还有小媳妇,她们身上穿的衣裳用的布都是她们卖的土棉
布,这就很惹人眼。这是我的小主意,说的不对请大叔指教。
邵宗祥喝了一口茶,说道,这龙井茶的叶子不是新的,是陈叶子,新叶子第一
口微苦,第二口苦味渐淡,第三口的时候就变成甘醇了。我说着茶叶,也是在以茶
做喻,让你们知道做生意的甘苦。如果你们要把布庄彻底改为土布庄,那你这个布
庄就死定了。你这个布庄的布样式再多,也不敢和相邻的几家布庄相比,他们可不
是刚在哈尔滨开布庄。那个叶掌柜在哈尔滨已经十年了,直隶的掌柜也开店七八年,
天津卫的掌柜虽然只有五年,但他有靠山,江北护国军的师长是他弟弟,他们的军
服用的就是土棉布。还有在哈尔滨住的护国军的家属也不少于几百户,这个生意就
足够了。人就是犯贱,不管货的好坏,只要买家多他就往前挤。所以,我不大同意
你们改店,还做洋布。但你要增加项目,在你的布庄里要附加一个成衣铺,再请一
个俄国成衣师,把你店里的所有洋布都要做一件成服悬挂起来。卖布的要请一个俄
国女人,十八到三十岁之间,注意一定要找俊的。前几个月生意恐怕还要冷清,但
半年以后,你这成衣铺肯定就红火起来。
刘九龄说道,这真是好主意。不过,要增加成衣铺,还要雇俄国师傅和俄国姑
娘,这也是一笔不小的投入。现在我们刘家大院也不宽裕,我爹在我身上已经花了
好几万块大洋,我现在也不好跟我爹开口。
邵宗祥说道,你赶快回刘家大院,暂时把店关了。你们三个人都回去。少爷抹
不开说,就让儒林和水莲说。你对你爹说,这是我的主意。
刘九龄说道,那好,我就听大叔的。
……
邵宗祥没有在布庄里住,他嫌布庄里有洋布味儿,刺鼻子睡不着。自己去找宾
馆休息去了。刘九龄要给他大洋,他说什么也不要。临离开布庄前,邵宗祥说道,
今晚咱们就算道别,明天我就去京城了。刘九龄说道,要知这样,我们应该给您送
行,至少要请您吃顿饭。
邵宗祥说道,我不饿,明天晚上就到京城了,我就愿意吃京城全聚德的烤鸭。
说完,就走了,刘九龄和李儒林要送他,他不让送。
邵宗祥走后,刘九龄又回到床上去睡。邵宗祥出的主意让他脑子有点乱。如果
按照邵宗祥的主意办,麻烦可就多了。就是按照他的主意办,也未必能让这个洋布
庄火起来。他对邵宗祥既佩服,又有些讨厌。他佩服邵宗祥的本事大,半天的时间
就能把街上的所有布庄的底细摸清了,要是换成别人,恐怕得半年的时间。讨厌的
是,邵宗祥这个人过分排场,哈尔滨的市场不算小,他当初为什么离开哈尔滨,这
里头肯定也有原因,是不是他在哈尔滨的生意也栽了,才离开哈尔滨?现在,他说
在做药材生意,关外的人参都得经他过手,这话就有点大。他想着,就觉得越想越
累,索性就不想了。
刘九龄不再想布庄的事儿了,但他翻来覆去地在床上还是睡不下着。这时他在
床上忽然想起两天以前在哈尔滨那条胡同见到的那个人。这个人如此熟悉,到底是
谁呢。想着想着忽然他恍然大悟,这个人就是柳一达!难道是他看错了人,还是这
个世上真有一个和柳一达相像的人?刘九龄相信自己的眼力,他确认那天他见到的
那个人肯定是柳一达。这时,他对柳一达这个人的身份产生了怀疑,如果柳一达真
是警署的一个处长,他就不应该像一个不务正业的城市流民,骑着洋车子在街上招
摇过市。而在他身后骑洋车子的那些人,更不像警察。难道他是一个骗子,骗走了
我们刘家大院的两万块大洋?看来,这里面的蹊跷越来越让人琢磨不透。
第二天一大早,水莲就起来了。她进了刘九龄的屋子,坐在了床对面的沙发上。
自从来到哈尔滨,水莲和刘九龄的关系好像近了许多,刘九龄对她也不严厉,好像
对她还有些呵护,这让水莲在布庄里显得更加自由。她不敲门就进屋了,刘九龄也
没怪她,就坐下来问道,有事吗?
水莲说道,我看出少爷这几天心思太重,人也瘦了,我很心疼。我刚刚做好了
一锅小米绿豆粥,你吃点粥,也降降火。也给你煮了几个鸡蛋,少爷,你可千万别
倒下,刘家往后就全指望你了。我临来的时候,干妈一再嘱咐我,千万要把你照顾
好。
刘九龄穿好了衣服说道,走吧,咱们两个一块儿吃。儒林醒了吗?
水莲说,他还没醒,睡得很实,呼噜打得很重,他在铺子里睡都不用打更的了。
我在厨房睡,听到他的呼噜声,都睡不着。
刘九龄说道,今天咱们回家,回去以后,你也好好地歇两天。
水莲和刘九龄到厨房吃饭。他们吃完了饭,李儒林才懒洋洋地走了进来,见到
刘九龄就说道,少爷,我睡得太沉,起来晚了,我儒林知错。
刘九龄说,咱们相处几天,我从来没有把你们看作是下人,因为你们待我很忠
诚,我哪有怪罪你们的道理。你也快吃饭吧,一会儿我们就回家。下游的客轮还有
两个钟头就到码头了,咱们得抓紧。
吃过早饭,三个人雇了一辆很少见的马车,很快就到了码头。临上客轮之前,
水莲说,少爷,跟前儿有没有铺子,干妈愿意吃哈尔滨的点心,我不能空手回去。
刘九龄就对李儒林说道,赶快找个果子店,买两个果匣子带回去。
当晚,刘九龄他们就回到了刘家大院。爹没在家,娘对他说,你爹今儿晚上去
江北了,江北的临江大戏园子明天早晨有好戏,是绥化的名角小泥鳅和王傻子亲自
上台,听说演的都是荤戏,你爹让我陪他去,我就不愿意听这蹦蹦戏和莲花落子。
是李茂陪他去的。
刘九龄问道,爹得啥时候回来?
娘说,你爹有戏瘾,得明天晚上才能回来。又问,你们都回来干啥,把布庄给
关了?
刘九龄说,这个洋布庄开张不利,邵宗祥到那儿帮我打理了一天,给我们出了
许多点子,我们做不了主,就回来让爹跟我们掌舵。
娘说,看来这洋布庄也不好开。你们吃饭了没有?
刘九龄说,没吃,都饿一天了,在船上吃饭太贵,每个人得两块大洋。
娘笑着说,老儿子,你出息了,知道节俭了。你们等着,我让厨娘给你们做点
好吃的。
见刘九龄和他娘说完了话,水莲就拎着果匣子,亲热地到夫人面前说道,干妈,
这是我给您和干爹买的点心,我从来没出过门,这次去哈尔滨长了见识,这也多亏
了干妈!夫人让另一个丫环把果匣子拎走,她就搂着水莲,干姑娘,我想你啊。
晚上,刘九龄躺在热炕上感到浑身很舒服。爹没在大院,得明天晚上才能回来,
这就给他一个重要的机会。自从在骡马大市出了事以后,他一直也没有见到郭天举。
他一定要去见郭天举,也许他知道真相。其实他从来也没小看郭天举,也不知为什
么,他一想起和郭天举相处的那些日子,没有觉出他的不善。人有小恶是天性,即
便郭天举做了一些不该做的事情,他也没到那种置人死地的地步。他更佩服郭天举
的智谋,也许我和郭天举都是受害者。想着,他就觉得心里有数了。他不想明天到
骡马大市去找郭天举,他要起早到郭家村他的家去和他见面。心里平稳了,渐渐地
他就睡了。第二天早晨,鸡刚叫他就起来了,穿好衣服,他就从后院牵着马出了刘
家大院。护门的家丁识得少爷,以为他去江北陪老爷看戏,就没有敢问什么。
刘九龄骑的是一匹快马,不到一个钟头,他就到了郭家屯。他把马拴在郭天举
门前的榆树上,就敲郭天举家的门。一会儿,有人开门,开门的正是郭天举,因为
太阳还没有完全出来,他有点看不清眼前的这个人,就问道,你是谁?
刘九龄说,你徒弟刘九龄。
郭天举吓了一跳,一下子身子就抖了起来,九龄少爷,你这么早就来了,让我
真有点不敢相信是你。我……我和你们刘家的恩怨已经没了。我把九亩地给了你们
刘家,还有一头牛也被你们牵走了,这是我这辈子摔的最狠的一次跟头。
刘九龄说道,师父,你不用害怕,我不是来和你讲什么恩怨的。我有大事要和
你商量。
郭天举就说,那就请少爷进屋吧。
郭天举的屋子里昏暗,原来柜子上摆放的几个兰花瓶也没有了,墙上悬挂着的
一座挂钟也没有了,看来他是把这些值钱的东西变卖了。刘九龄一眼就看出郭天举
开始破落了。两个人都坐在了炕头上,郭天举的夫人和孩子住在西屋,他自己住在
东屋。
郭天举问道,有啥事你只管说。
刘九龄说,我刚从哈尔滨回来,我爹让我在哈尔滨开布庄,生意很冷清,这次
我回来,是让爹再给我出点钱,想办法把生意做起来。刚好我到家,我爹没在,他
到江北看戏去了,得晚上才能回来,所以,我就来看你。就是这次没机会看你,我
也打算早晚和你见一面。我这次见你,就是想问你,这个警察署长柳一达你知道底
细吗?
郭天举冷笑道,我刚刚知道柳一达的底细。最初,我觉得他既骗了你们刘家,
也坑了我,我想彻底知道他的底细,然后要和他讨个公道。为了讨公道,我已经找
了大人物来帮我,我把我的几件值钱的古玩都卖了,给这个大人物送礼。既然你来
了,我就不瞒你了,这个大人物是副省长,也是京城大总统黎元洪的亲信。这公道
我是讨定了。但是……
刘九龄继续问道,你还没说这个柳一达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郭天举说道,柳一达不是警察,更不是什么警察署长,他在哈尔滨是一个生意
人,是一个卖洋车子的掌柜。他在哈尔滨究竟有多大后台这个我不清楚。有一点我
敢肯定,我们被骗了,被骗得很惨。现在我有个担心,说出来你也别害怕,我总觉
得你父亲和这个柳一达不是一般关系……
刘九龄有些头晕。呆了一会儿,刘九龄说道,师父,容我几天的工夫,如果确
实是我爹在这里头做了手脚,我一定会还你的九亩地钱,还有那匹牲口钱我一并偿
还。
郭天举说,牲口钱就不用了,有一件事我还没有跟你说,当初给柳一达相马的
时候,柳一达给了我五十块大洋。其实我也恨这个孟久贵,柳一达买这匹马他们俩
私自成交,这柳一达肯定也没有压价,说来说去,这五十块大洋应该是孟久贵出的
血,这钱本来我应该给你一半,可我知道你并不缺钱,就收下了,所以,这五十块
大洋就抵我这头牛钱了。
刘九龄说道,好了,我们师徒二人就不必再算细账了。我现在在哈尔滨开的洋
布庄就在高加索街的中段,过几天你一定要派个人过去跟我接头,我把事情的真相
告诉你。
郭天举说道,搞清楚你父亲和柳一达之间的事,不是一天两天能办到的。如果
你需要找我,哈尔滨的太平桥东有六间房,是郭六子粉坊,郭六子是我侄儿,你跟
他说要找我,他就会打发人到郭家屯来给我报信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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