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二天早晨。水莲要走了,说,稻米和洋白面别成袋子买了,现在咱们手头的
大洋也不多。刘九龄对她笑了笑说道,你随便,铺子里的事儒林当家,后院的事你
当家。
刘九龄和李儒林找到了旧货市场,在那里走了一圈,也没有看见洋缝纫机,两
个人就回去了。回到洋布庄,刘九龄说道,没有洋机器,咱们的布庄就不能按照邵
宗祥大叔的主意办了。
李儒林说,就是买了洋机器,恐怕也难再重新开张。木香镇的成衣铺只有两家,
裁缝有一个男的还有一个女的。男裁缝我认得,姓朱,人叫朱大剪子。手艺倒是不
错,恐怕洋服他做不了,他只做长衫马褂。那个女裁缝叫张玉芝,她只做旗袍和女
衫,男服从来不做。再说,朱大剪子长得尖嘴猴腮的,根本就不像俄国老毛子。我
看实在找不着,就到哈尔滨的洋成衣铺做它十几套洋装,就用咱们的布料做,然后
挂在咱们这个铺子里,这和请老毛子裁缝也没啥区别。咱们既卖洋布,也卖洋服,
也许咱们的生意就能好起来呢。
刘九龄敷衍道,行,这个主意不错。儒林,一会儿你就到街上走一走,找找看
有没有洋成衣铺。
李儒林喝了一缸子水,又歇息了一会儿,就出去了。这也是刘九龄找出的理由,
让李儒林不在布庄,估计水莲也该回来了。果然,李儒林走了不大一会儿,水莲就
回来了,见到刘九龄就说道,少爷,也是巧了,不用到老家去找他了,他就在郭六
子的粉坊,看样子他是在等你。他想让你到郭六子粉坊和他见一面。
刘九龄看了看挂钟说道,我让李儒林出去了,现在咱们马上就去郭六子那里。
太平桥离高加索街并不太远。他们雇了一辆洋轿车,一会儿的工夫就到了太平桥。
下了车,他们就直奔郭六子粉坊。
郭天举见刘九龄来了很高兴,就请他到里屋去坐。屋子里很昏暗,没有坐的地
方,只有一铺土炕。刘九龄和水莲就上炕坐下了。郭天举也上了炕,他对刘九龄说
道,九龄,我是主动来找你的。没有别的事,那九亩地的事就不用提了,我已经把
我的全部家当都卖了。我和你见上一面,是想和你道别,我不可能在咱们那儿的骡
马大市相马了。你出事了,我在骡马大市也常常遭人唾骂,所以,我非走不可。你
到我那儿去,有些话我还没跟你说,我又找到了新的地方去相马,奉天的西北有个
黑山县,那儿有一个骡马大市,比咱们这儿的骡马大市大得多了。这地方地势好,
离内蒙很近,来相马的人有汉人,也有蒙族人,我想在那儿做相马这个行当肯定会
赚钱。如果将来你要找我,就到黑山的骡马大市找我,不管你父亲对我咋样,但咱
们两个的情分我是不会忘的。
刘九龄很感动。他想了想,又看了一眼水莲,说道,我找您不是为别的,我们
刘家欠您的九亩地是应该还的。我在哈尔滨开的洋布庄,从开张到现在,也没有上
门的买家,将来这个洋布庄肯定是要黄的。我想,把这个洋布庄卖了,加上库里的
洋布,也能值两万块大洋,除了还您的钱,剩下的钱我留下。我想,还跟着您去黑
山,如果您真的不记恨我,就请您把我也带走。
郭天举想了想说,我不能把你带走。我可以给你找另一个骡马大市,距离黑山
骡马大市一百多里地有一个塔子沟,归懿州管辖,那里也有一个骡马大市。这个骡
马大市的掌柜是我的私塾同窗,姓谷,叫谷子铭。我可以把你介绍给他。
刘九龄说,我听师父的,过几天我把布庄卖了,然后找您去。
郭天举说,你去塔子沟做相马师,最好能告诉你爹一声,不然,他还会……
刘九龄说,我知道怎么办。我就不在这里久留了。
郭天举看着水莲说道,这位是?
刘九龄说道,这是我的未婚妻。
郭天举说,今天咱们两个人见面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刘九龄和水莲下了炕,和郭天举道了别。郭天举要出去送他,被刘九龄拦住说
道,您别出来,我怕有人盯我的梢。
两个人又上了太平桥,刘九龄和水莲没有坐洋轿车,而是漫步在街上。
刘九龄问道,水莲,你愿意跟我去奉天北的塔子沟吗?
水莲毫不犹豫地说,愿意。
刘九龄就笑了,这不是真话。你是一个懂得报恩的人,你也知道我们两个离开
哈尔滨我娘肯定是要生气的,你也许趁我不注意,再回刘家大院向我娘通风报信。
水莲说,你说得对,我是一个懂得报恩的人。但咱们两个一起去奉天北,要跟
家人有个交代,最好你别把洋布庄卖了,要卖也得你爹卖。虽然咱们欠郭天举九亩
地,但早晚有一天也能还上。如果你长志气,就应该白手起家,将来你发财了,兴
旺了,无论如何要回刘家大院一趟,尽尽咱们的孝心。
刘九龄说道,说得对,我也不承认我是一个不肖之子。现在,我还有一个担心,
那就是这个李儒林。
水莲说,和李儒林实话实说。让他为咱们代写一封书信交给你爹。其实,李茂
和李儒林是一路货,他们认钱。咱们给他一匹布,他把这匹布卖给叶成善,也能卖
一百块大洋。
他们回到洋布庄,见李儒林已经回来了。见到刘九龄李儒林说道,我几乎把哈
尔滨的主要街道都走遍了,也没有看见一家洋成衣铺。洋人不喜欢做衣服,他们会
到洋服店去买洋服。明天我一大早再去找。
刘九龄说道,不必了。今天晚上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跟你说。
李儒林说,什么事儿?现在可以说吗?
刘九龄说,可以说,你要把笔和纸找来……
几天以后,刘九龄去找叶成善,把三匹布用最低的价格卖给了他。每匹布只要
他七十块大洋。回到洋布庄,他把一百块大洋给了李儒林。李儒林说道,放心吧,
少爷,我一定把事情办好。
几天以后,刘九龄带着水莲上了远东铁路的中东火车,直奔奉天。车徐徐地开
动了,刘九龄长叹了一口气,我们终于可以不闻那发霉的洋布味了,我们找到了往
后的出路。
水莲说,你也要知道,往后,你也不可能顺顺当当地干你的行当,不管遇到多
难的事,你得挺下来。
刘九龄说,我刘九龄是男子汉,也是真正的相马大师!
水莲用敬佩的眼光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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