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爷爷一行人来到这里时,正是初秋。一望无际的平原簇拥着向他们涌来。草梢
开始发黄,远处的森林出现了多层次的颜色。没膝深的蒿草,不时惊飞的野鸟,宽
厚悠闲的秋风,高而淡的天空,都令他们陶醉。所有的这些都为他们今后在这里生
活下去提供了丰富的底蕴,每个人的心里都在描绘一幅灿烂的画卷。虽然旅途很累,
虽然在苍茫的大自然中他们显得是那样的渺小,虽然前面的道路还很渺茫,但未来
的新生活使他们兴奋不已。
我的家族就是这样来到了北大荒。
爷爷几乎是整夜没有合眼。那大片大片的平原覆盖了他的整个梦境,也覆盖了
他的一生。看到这么大片的平原,这么大片可以耕的地,爷爷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
睛。看到爷爷满足的表情,我的叔叔大伯们也把背井离乡的悲痛暂时忘记了,他们
和爷爷一起沉浸在欢乐的时光里。这么肥沃的土地,真的是像人们说的那样,插一
根扁担都会发芽,插上一双筷子也会开花。尤其难能可贵的是不用争抢,不用买卖,
眼睛望到的地方如果你想要都是你的,真是唾手可得。
二伯和我的父亲骑着半路上买来的两匹马,在这一望无际的草原上拼命地奔跑,
直到看不见爷爷的身影,直到两匹马浑身大汗淋漓口吐白沫,他们才从喜悦中收缰。
爷爷的脸色红润,他站在这片草原的中心,看着儿子们跑马占荒圈出的土地,似乎
看到了丰收的年景。小姑则四处采集晚开的野花,把奶奶的脑袋弄成了一个花园!
藕荷色的矢车菊、粉红色的野扫帚梅、纯白色的野菊花,还有被霜打红了的树叶,
把奶奶花白的头发和脸上的皱纹掩藏在了幕后。奶奶像一个新媳妇,笑容和花朵一
样灿烂。只有我的大伯沉静地坐在父亲的身边,既不喜悦也不悲哀,望着远处的目
光十分空洞。这群沉浸在喜悦中的人们当然忽略了大伯父的表情。多日来的旅途劳
累和颠簸以及担惊受怕,对未来生活的不可预料和背井离乡的忧愁,被眼前的景象
所冲淡,人们陶醉在喜悦和兴奋中。
祖祖辈辈居住的鲁北也是一个好地方。黄河沿岸水肥草美,土地肥沃。靠种地
为生的祖辈们虽然没有大富大贵,但是也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到了爷爷这辈,开
始走下坡路。倒不是爷爷不能吃苦或者没走对路子,爷爷的信心是被二黄(黄河和
蝗虫)给闹没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片受着孔孟思想熏陶的肥沃的土地开始
出现了灾荒。旱年受蝗灾,涝年受黄灾。爷爷逃荒前的头一年,黄河水泛滥,不但
淹没了即将成熟的庄稼,而且还淹没了祖上积攒下来的房产,使爷爷对生活的信心
大打折扣。转年又受到了蝗灾,一夜之间,大片大片的蝗虫从天而降,遮天蔽日,
所过之处绿色皆无。家人辛辛苦苦保住的秧苗被蝗虫吃得一干二净。据说那蝗虫一
伸手就能抓住一把,一把就能抓住二三十只。在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曾经到过老家,
查过资料,据史志记载:那年的特大旱灾和蝗灾,全省一百零七个州县无一幸免,
草木皆枯、人多饿死、道多饿殍、人相食的记载充斥大小县志。连续两年的蝗(黄)
灾,彻底改变了爷爷的思想。他决定逃荒!
近年来不断有消息传来,说关外有大片大片一眼望不到边的森林和荒原,那里
的土地肥得都能攥出油来。从这里逃荒去的人都过上了好日子。爷爷一直拿不定主
意,毕竟是背井离乡啊!这祖祖辈辈居住的家园,谁舍得离开?在这兵荒马乱的年
月,逃荒路上也是九死一生。可是不走又总是遭受黄(蝗)灾的侵袭,附近村庄不
断地有人被饿死的消息传来,恐惧就像是一把无形的刀,日夜悬挂在人们的头上。
在不断加深的恐惧中,动摇了爷爷对故土的留恋,也坚定了爷爷逃荒的决心。
那年爷爷已经五十岁了。四个儿子一个姑娘,都已经长大成人。大伯景山二十
三岁,二伯景海二十一岁,我的父亲景河十九岁,小叔景春十七岁,小姑莲十五岁。
因为连年的黄(蝗)灾害,年成歉收,家里没钱,儿子们的婚事也被耽搁了。这也
是爷爷决定逃荒的一个原因。俗话说“人挪活树挪死”。爷爷在逃荒临出发前的几
天里总是自言自语地说着这句话,似乎在给自己打气壮胆增加信心。那几天爷爷一
直没睡好觉,总是在院子里踱着方步。毕竟故土难离呀,爷爷心中充满了矛盾和挣
扎……但是,爷爷是家里的顶梁柱,他要为全家人的幸福着想。
从夏到秋,一家人在两个季节之间逶迤前行。从一个季节走入另一个季节。东
方巴黎哈尔滨的繁华没有留下爷爷的脚步,他们知道这里不属于他们。按照于世魁
在老家时的指引,向北向北一直向北,直到有一天走入了荒无人烟的大草原,走到
了天地的尽头,看到了于世魁描述的景象,才停了下来。
爷爷闯关东的落脚点是如今的黑龙江省克山县一带。据现在的克山县志记载,
民国时这里还是一片荒芜,没有人烟。后来因为有一个于姓的人家开始在这里开荒
种田,所以这里最早有人家居住的地方是于家窝棚,而不是现在的县城。这正好和
我们家的经历相吻合。我爷爷来东北闯关东,正是投奔我家的远房亲戚于世魁。
于世魁长得五大三粗,环眼粗眉毛,很像是一位绿林中人。他长我爷爷四岁,
是我爷爷的远房表兄,和我家住在一个村子里。因为是亲戚,再加上和我爷爷脾气
秉性相投,所以在村里他和我爷爷是无话不说的好朋友。因为于世魁意气用事,爱
打抱不平,得罪了村长,无法在村子里住下去,再加上连年的荒灾,于世魁孤身一
人闯关东去了。先是在哈尔滨给一家货站当伙计,后来和一个朋友一起到克山也就
是现在我爷爷居住的地方开荒种田,积攒了一点家业,便回老家把家人都接来了。
在我家来东北的头一年,于世魁回家里探亲,我的爷爷曾经把于世魁请到我家里吃
饭,详细地打听了东北的情况。我估计那时我爷爷就做了闯关东的打算。于世魁告
诉我爷爷,东北有你无法想象的大片的土地,土地有你无法想象的肥沃。而且费用
不是很多,政府为了鼓励开荒,只是象征性地收一点点开发税。
爷爷变卖了所有的家产作为盘缠,率领一家人上路了。当时,我的父亲和叔叔
还有小姑非常兴奋,因为要去一个新的环境,听说那里能吃饱饭,还有许多的树木
森林,这让他们很是向往。到底是年纪小的缘故,他们还不知道什么是背井离乡,
在出发的前几天他们就叽叽喳喳,议论纷纷,盼望着早日上路。只有我的大伯闷闷
不乐,据说他还和我爷爷说过,想一个人留下来,万一东北不行了,他还能给家里
留下一条后路。但是我爷爷坚决不同意,爷爷说要死要活一家人在一起,说什么也
不能分开。
乡亲们和亲友用马车把爷爷一家送到威海乘船。我的爷爷自从上了船之后就一
言不发,他面对着家乡的方向一直坐到天亮。
从威海乘船走了十来天终于到了大连。下了船一家人做了短暂的休整就上路了。
由于路不熟再加上兵荒马乱,为了躲避战乱和兵痞,全家人昼伏夜出,轻装前进。
到达哈尔滨的时候已经是秋天了。好在于世魁很讲信用,他为了在哈尔滨接应我们
已经等了好多天。这是爷爷在出发前就和于世魁约定好的时间,只是爷爷他们比预
定的时间要晚到了一些日子。
于世魁初来时在哈尔滨曾经生活了一段时间,对这里的情况很熟悉。他领着爷
爷买了一些生产生活用品,买了两匹马,加上于世魁骑来的那匹马,拴了一挂车,
一行人马就这样上路了,开始他们北大荒之旅的第一站。
出了哈尔滨就走上了荒凉之路,往北就进了蛮荒之地,地广人稀。有时候走好
几天也看不到一户人家。空旷、荒凉、寂寞时时刻刻吞噬着人的情绪。虽然没有了
兵痞,但是往北的路上等于进了土匪窝,也要多加防范。好在于世魁走的次数多了
路熟,有他带路,也算是顺畅。
不知是老天照应还是我们家人命好,一路顺利到达目的地。而其他闯关东的人
则多坎坷波折,家破人亡的也大有人在。我们全家人毫发未损。
于世魁的住处离我爷爷选择的地点不远,大约二三华里的样子,隔着一个山头。
这个地点是他和爷爷一起选择的。一来这里离他近,在以后的日子里也有个照应;
二来这里的地势处在两山中间的开阔地带,山坡平缓,背风向阳,极有利于开荒种
地。圈地成功,全家人和于世魁一起回到了他的家里。明天我们家将开始自己的创
业,开始真正的新生活。
估计这一夜爷爷还将无眠。
于世魁开始来这里时自己盖了一个窝棚,所以人们都习惯地叫这里是于家窝棚。
于家窝棚现在已有正房五间,东厢房三间,西厢房三间。正前门是一个高高的门楼,
四外有院墙。
自从昨天我们全家到了这里之后,爷爷就暗自摩拳擦掌,要干一番事业。晚上
爷爷把全家人叫到一起,对大家说:都看到了吧?这里真的是地广人稀,土地肥沃。
我们来对了。看看于世魁你于大伯,才来了几年,就置办成了这么大的家业。我们
也不比人家差什么,我们也能干好。显然他后几句话是对我的大伯和叔叔们说的。
家庭会在后半夜结束,大家都沉浸在对新环境的新奇和兴奋之中,不愿意早早地睡
去。大家一致认为来这里是来对了。只有我的大伯父默默不语,坐在一边沉思。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刚放亮,人们还在酣然大睡,爷爷就起床了。他披着衣服走
出院子。他要察看好地形,再一次确定自己家业的立脚点在哪里。他首先顺着于家
前边的一条小河向东边走去,于家刚刚收割过的地上玉米高粱的秸秆散落在地上。
油黑的土地松软细腻,踩上去留下很深的脚印。过了于家的地是连绵不断的山丘和
灌木丛。远处隐隐约约有一处红色的屋脊,后来才知道这是一座庙宇。在这荒无人
烟的地方,散落着像我们家和于家这样闯关东来的人家。大家都不知道这庙宇是什
么时间盖的,只知道里边有一个老和尚一个小和尚,而且香火很旺。
那座庙不大,只有五间正殿,两间偏房。院墙用垡子(野外沼泽地的野草根缠
绕而成的土,再用铁锹切成一块一块的土坯)围成,庙门是木头做的,漆成了红色。
颜色已经脱落斑驳。不管是胡子还是闯关东的人,不管是附近居民还是路过的军队,
不管是流浪的乞讨者还是着急要延续香火的善男信女,都到这里来烧香磕头,祈求
平安幸福。老和尚长得有些仙风道骨,眉毛很长,精瘦精瘦的,老和尚常常是打坐
念经,小和尚上香祷告,打扫院落,主管吃喝拉撒。对老和尚的来历谁也不知道,
这就给这个寺庙和这个老和尚增加了一层神秘感。好像是这个庙就这样一直在这里
宿命地矗立着,从历史的风尘中一路走来,直到今天。
这个季节正是夏末秋初。野果和山货也开始采摘。于世魁家的人多数都上山了,
只有他和他的大儿子于金、二儿子于铁,和我的家人一起,开始盖房子。我的爷爷、
大伯、二伯和我父亲拿着于家的工具,和于氏父子一起开始了创业的第一天。
而我的奶奶和我的小叔、小姑跟着于家的其余人员上山里开始采摘野果和山货。
林子里有山梨、山丁子、山里红、山葡萄、木耳、松子、猴头、榛子等等,遍地都
是。
家里准备先盖五间正房,配套的房子只有等来年再盖了。因为木头有的是,所
以这里盖房子都是用圆木做内外墙,中间夹着泥土以利保温。房盖用东北特有的一
种草——苫房草。窗子用窗户纸糊上,再用豆油油一下,显得亮一些。因为有于世
魁家在这里,所以一切用具都是使用他家的,这给盖房子增加了许多的方便,也大
大加快了进度。尽管每天很累,大家还是很高兴,毕竟有了新家,有了可以期待的
新生活。伐木的伐木,和泥的和泥,正好我大伯学过木匠活,房架子和门窗等木工
活都由大伯承担了。于世魁是总指挥,我的爷爷是监工,大伯、二伯、我父亲、于
金、于铁是主要劳动力。
当第一场霜降落的时候,我家的房子也盖好了。五间房子矗立在山坡上,坐北
朝南,背依大山,前面不远处就是一条小河。我家房子距于家的房子只有几百米,
在同一个山坡上。房顶上的苫房草在秋日的阳光下金光闪闪,散发着暖人的光辉。
用圆木圈成的院子很整齐。院子的边上堆满了一垛一垛的木柈子准备冬天的时候取
暖和烧柴。白色的炊烟在房顶袅袅升起,像在空中摇曳的柳枝。
这天黄昏,温暖的夕阳照耀着这个新家。全家人围坐在新房的堂屋内,围坐在
爷爷身旁。大家兴高采烈地谈论着今天和明天,谈论着长远和将来。小叔和小姑不
断地打闹,把在野外采来的野果子塞到每一个人口中。只有大伯父一人坐在房后的
山坡上,面向夕阳,吹起了从老家带来的一直没有动过的笛子。那是一支低沉哀怨
的曲子,曲调被夕阳染得暗红,似乎有血流出。听到这支悲伤的曲子,家里人停止
了谈笑。大家都知道大伯父在老家有恋人,都知道大伯父心中有苦楚。爷爷默默地
走出屋子,对着大伯父的背影和夕阳看了一会儿,长叹一声。屋外的曲子似乎响了
一夜。这笛声把宁静的天空划出了一道道伤痕,也把爷爷的心里划出了无数的伤痕。
盖完房子后,爷爷又带领全家人开始开荒。首先放火烧掉那些蒿草,然后锹镐
齐用,加上我家的那两匹马组成的一副犁,于家又借给我们两副犁,开荒的场面热
火朝天。在满目枯黄的大地上,爷爷开出的荒地如一块黑布覆盖在大地上。从来到
这里之后,爷爷就一直很兴奋。他的高兴是发自内心的,是由衷的高兴。土地对于
世世代代靠农耕为生的人来说,无异于生命一样重要。只是在开荒结束的这一天爷
爷发了一次火。
那天奶奶和小姑她们也来到地里,看爷爷开出的土地。全家人正在休息时,有
一行大雁,一边鸣叫一边向南飞去。
小姑问奶奶:大雁往哪里飞啊?
往南。
它们为什么要往南飞啊?
北边冷,它们要飞到南方去过冬。
它们路过黄河吗?能到咱们庄吗?
奶奶还没来得及回答,爷爷突然大吼一声:起来干活!说完就使劲地抽了马一
鞭子。那马正在闭目养神,突然被不知原因地打了一鞭子,不情愿地拉着犁飞快地
向前驶去。
小姑被爷爷突然的吼声吓得藏在了奶奶的身后。
这时天空飘起了雪花。
当晚上收工往家走时,人们发现爷爷的背似乎有些驼了,步履也有些踉跄,好
像是苍老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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