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来到北大荒的第四个年在孩子们的期盼、大人的欢笑声中过去了。眼看着就要
打春了,一个新的耕种周期又要开始了。眼前是一年中最清闲的季节了,人们没事,
大多待在家里,有时候也到于家看看走走。只有小叔有事做:擦枪,练习射击,把
那把马枪拆了装装了再拆,不厌其烦,兴致盎然。小叔的枪法更加娴熟和准确了,
真的是百步穿杨,百发百中了。那把小马枪被小叔擦得锃明瓦亮,寒光闪闪。
闲着没事,爷爷领着叔叔大伯们到前面的小河里打鱼,准备春节吃。自从封河
之后,因为忙着秋收打场,忙着采山货,我家就没有吃鱼,这几天闲着没事,爷爷
才想起来打鱼。冬天打鱼很费事:用一个特制的冰镩把冰镩开,在冰层彻底凿开的
瞬间,由于水下的压力大,下面的水瞬间喷涌出冰面,像是一个喷泉,在水喷出的
时候,就有鱼被喷上来。等水落下去之后,就可以用一个特制的搅箩子伸到水里搅
动,就把鱼搅到搅箩子里打上来了。冬天打鱼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就难了,单说这
冰镩扎到冰上只有一个白点,一米多厚的冰打出一个能下进去搅箩子的窟窿,要两
三个小时。搅箩子下去后带出的水洒到身上,瞬间就冻成了冰。人的衣服外面都被
冻成了冰,一走路咔咔直响,像是一个穿着铠甲的铁人。爷爷他们打了有一百多斤
鱼,最大的有十多斤。这种打鱼带有游戏的性质,叔叔伯父们都很愿意打,有时晚
上回家的时候兴趣依然不减。
真的是福兮祸所伏。因为白天打了一天的鱼,一来高兴二来也累了,这天晚上
大家睡得很死。
午夜时分,院子里的狗大声咆哮。先醒的是爷爷,他又叫醒了二伯父、我父亲、
小叔。开始时他们以为是来了狼或者是野猪什么的,但是当爷爷来到院子里时,让
他大吃一惊。
此时正是月尾,月黑风高,借着雪地的反光,爷爷看到院门已经被打开了,院
子外一群马,院子里一群人,每个人都是荷枪实弹。二伯父、我父亲、小叔陆续从
屋子里出来了,看到这阵势,大家都愣住了。一个时期以来,胡子从来不到住家里
打劫。一来因为这一带的人家都是闯关东来的,正在打拼阶段,没有多少钱。二来
胡子有个不成文的规定,一般不到平民家里创啃(抢劫),怕惊动老人孩子。这群
胡子是哪里来的呢?
爷爷面对进来的这群陌生人双手抱拳:不知哪路英雄光临寒舍?
这时一个被众人簇拥着的人来到爷爷面前问:你是当家的啊?
这个人想必就是大当家的?他身穿一件虎皮坎肩,外披一件狐狸皮大氅,头戴
貉皮帽子,腰间束一条宽皮带,一支手枪配在皮带上,枪把外露。个子高大,足有
一米八。环眉豹眼,凶神恶煞一般,在众胡子间十分抢眼。
爷爷急忙点头,是的是的。
我们要借你家的马用用。
爷爷知道所谓的借就是要,不会还的。爷爷问:借几匹啊?
都要!
啊啊,不行啊,当家的,这是我们耕地用的马啊,你牵走了过了年我们咋种地
啊?
那我不管,我只要马!
马圈在我家靠近西厢房的地方,在西大墙和南大墙之间的拐角处。十八匹马是
我家这两年养的,个个膘肥体壮,油光锃亮,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好马。
大个子一挥手,胡子们向马圈走去。
当他们来到马圈的时候,突然看见一个人横枪立马站在马圈前面。那是我的小
叔,不知他什么时候拿出了枪站在了这里。那支小马枪在夜幕下闪着蓝幽幽的光,
使这寒夜更加地冷。小叔大声喊道:谁敢上前我就打死谁!
这时,大个子来到小叔叔面前,好枪啊!你会使吗?他刚要上前伸手摸小叔的
枪,小叔手起枪响,大个子头上的貉皮帽子应声落地。
众人都出了一把汗。
这时十来支枪都对准了小叔,乌黑的枪口杀气腾腾。小叔的眼睛也红红的,面
露杀气。
我爷爷急忙走到小叔和大个子中间双手抱拳赔礼道歉:小孩子不懂事,您老原
谅,您老原谅啊。
大个子推开我爷爷,来到小叔面前:你的枪哪里来的?
这时我爷爷想起了白狼,拿出那个牌牌,递给了大个子。
大个子凑到眼前一看,一只咆哮着的白狼。
他妈的这个王八犊子!他是你家什么亲戚啊?
我爷爷把事情的原委又讲了一遍。
你的枪是白狼给的吗?
不是,是金雕给的。小叔回答。
他妈的白狼金雕算什么玩意啊?老子谁也不买账!
然后他又转向我的小叔:让开,老子看你枪法好,不和你计较了。
就不让开,要牵马你先打死我好了!我小叔的倔脾气上来了。
你以为我不敢放倒你啊?大个子笑着问小叔。
打啊?说不定谁先死呢?
我爷爷看真的要打起来了,又急忙来到大个子和我小叔中间,朝大个子说:大
爷,您别和小孩子计较,您开恩吧!
我不和他计较,可是我要牵马!大个子丝毫没有松口,看来不给马是不成了。
这时我的小叔突然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对大个子说:马可以给你们,
我解开缰绳把它们链在一起,再给你们牵出去。你们到院子外边等好吗?
煮到锅里的肉还能飞啊?大个子心中暗笑:小子,和我斗你还嫩点!臣服了吧?
他又看看四周坚固的院墙,料这些马插翅也难飞了,便对胡子们一挥手,来到了院
子外边。
十几条枪朝着我家大门口,乌黑的枪口透着狠劲,凶神恶煞般的黑影晃动着,
院子外边胡子的马咴咴直叫。
明显地寡不敌众。一边是一群凶神恶煞的胡子,一边是膘肥体壮支撑全家人过
日子的十八匹骏马。爷爷不知如何是好。
正在僵持不下时,突然一声枪响,我家的十八匹马争先恐后地从角门冲出了马
圈,迅速消失在夜色中。原来,在修建院墙时,爷爷嫌马走大门拉粪埋汰院子,就
在马圈旁边留了一个角门。小叔看胡子都出了院子,就把马缰绳都解开了,让马从
角门逃出去,可是马都不走,小叔就向夜空中开了一枪,突然的枪声让马炸了窝,
都从角门跑出去了。马蹄敲打夜色中的大地,发出了咚咚的响声,这声音不知是悦
耳还是刺耳。
胡子听到枪声都冲到了院子里。一个胡子来到马圈看到空无一马,又看看角门,
对大个子说:跑啦,都跑啦,一个没剩!
我小叔来到大个子面前说:马是我放走的,要杀要剐你对我说吧。
好小子啊,算你有种!大个子恼羞成怒。
大个子来到我爷爷面前对我爷爷说,这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拿马换人,到五
道岭找我。否则不要怪我插了(杀了)他!
然后凶狠地对胡子说:把这个小子给我带走!
四五个胡子不由分说上来下了小叔的枪,把小叔拉到了院子外边。小叔也没反
抗。
只听到小叔对爷爷说:爹,没事的,不要担心我!
本来小叔是可以逃跑的。他如果骑上马从角门和马一起跑出去,谁也抓不到他。
但是小叔怕胡子找不到他对家人下毒手,所以留了下来。
胡子们打马消失在了浓浓的夜色中。
爷爷和二伯父们追出了院子,可是外边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无边的黑暗和恐惧
包围着我的家人。
奶奶和于玲吓得直哭,爷爷和二伯父、我父亲坐在堂屋里,商量不出好对策。
爷爷担心小叔凶多吉少,后悔没有把马给胡子。如果他们进院子时就把马给了他们
就不会有这事了。
我父亲对爷爷说:爹你也不要着急上火,急也没用。景春机灵,不会有事的。
您先睡吧,我看明天我去找找金雕或者白狼,看看他们能不能给想想办法?
爷爷说:没用,你没看那个大个子看了白狼的牌子的表情吗?他们之间不对付。
再说荒山野岭的你到哪里去找他们?
爷爷决定第二天亲自去一趟五道岭,探探虚实再说。
这一夜,对我的家人来说又是一个难熬的无眠之夜。奶奶一边上香磕头求佛爷
保佑,一边流泪。小叔顽皮乖巧,平时最会讨奶奶开心,是奶奶最喜欢的儿子。于
玲也没睡,陪着奶奶流泪。
后来才知道,那个大个子叫“云中杨”,他是二当家的。大当家的叫麻五。他
们这个绺子是一个野鸡(杂牌)绺子,由四五个被打散了的绺子重新组合而成。麻
五带来一大部分,云中杨带来一少部分,其他绺子汇合来一部分。因为麻五带来的
人多,所以就做了大当家的。
麻五因为脸上出天花留下了麻子,所以人送外号麻五。个子不高,满脸麻子,
长瓜脸尖下颏,尖嘴猴腮的,一看就是一个善于搞阴谋诡计的人。别看他人瘦小,
还真就心狠手辣,因为和原来绺子里的大当家的不和,便在一个夜晚杀了大当家的
和他的同伙十多个人,自己拉山头和几个小的绺子合伙干了起来。因为他凶残,暴
戾,不讲江湖规矩,大小胡子们都很怕他,在这个绺子里他说一不二。
第二天天刚亮,十八匹马一匹也不少都回来了。爷爷挨个摸着马的头,给它们
添草添料。
我父亲去于世魁家报了信,于家全家人都来了。我的小姑也回来了,抱着奶奶
痛哭。大家商量的结果也没有什么好办法。不论怎么说人在他们手里,我们就得有
人走一趟。
于世魁说他和我爷爷一起去,或者于家的三个儿子和我家的几个男人都去,人
多势众,我爷爷坚决不同意。爷爷说我们去的再多也没用,再说胡子看我们去这么
多的人还以为我们要和他们拼命呢,容易激化矛盾。爷爷坚持自己去。
爷爷穿戴整齐骑着一匹马又带着一匹上路了,带着的那匹是准备回来时给我小
叔骑的。大家在大门外目送爷爷远去。这天虽然没下雪,但是风很大。北风卷着雪
花,打在人的脸上生疼。爷爷消失在风雪弥漫的冬天里。
北方的冬天太阳出来得很晚,爷爷摸黑走了半天,太阳才出来。一路向北,爷
爷沿着胡子们留下的马蹄印翻过了老黑山之后,马蹄印就被雪给填平了,一点痕迹
都没有了。爷爷听说胡子绑了票之后,经常是要留下记号,好让人家给送赎金。如
果不留记号,家人想送赎金也找不到地方。爷爷仔细留意着,发现了一棵树上被砍
下了一大块树皮,露出了白花花的木质。再往前走几步,又看到了同样的记号。爷
爷知道这就是胡子留下的记号了。
爷爷走到中午的时候,有几匹马在那里等候。爷爷被蒙上了眼睛,带到了胡子
的老窝。
当爷爷被摘去蒙眼的布看清楚屋里的时候,已经被带到了楞瓦。只见大堂正中
间有一把太师椅,上边端坐着一个麻脸的人,五短身材,看面相并不像人们传说的
那样尖嘴猴腮,凶神恶煞,而是眉清目秀的。如果不是脸上点缀着一些麻坑,还真
是一个美男子呢!他的两边列队站着两排胡子。那个大个子云中杨坐在麻五的左边。
马带来了吗?麻五盯着爷爷问道。
爷爷上前一步双手抱拳对麻五说:大当家的,实在对不起。那马是我们全家人
的命根子啊,我们还靠那些马养活我们呢。请大当家的宽限几年,我们一定给您奉
上更多更好的马。
麻五唰的一下子就站了起来,勃然大怒:没牵马来你来干什么,你耍我们啊?
哪敢哪敢!谁敢耍你麻五爷啊!只是我们刚从山东逃荒来,根基还没打好,还
求你麻五爷开恩宽限一年,就一年,我们一定给您把马送来。
麻五冷笑一声:宽限一年?那兄弟们骑什么?怎么盘走(闯荡)江湖啊?
东方不亮西方亮,大当家的自会有办法。请你放我们一马吧!说罢我爷爷深深
鞠躬,向麻五恳求。
爷爷自小性格倔强,从不向谁低头,就是刀架在脖子上爷爷也没低过头啊!这
次为了小叔和全家,爷爷低下了头。我知道那时爷爷心里一定在流血了。
别他妈的啰嗦了,回去牵马!没有马你什么都不要说!麻五语气坚定,没有一
丝回旋的余地。对爷爷看都没看一眼。
爷爷忽地一下子抬起头来,气得浑身发抖。
你们总得给我们留一条生路吧?我们从山东逃荒到这里,好不容易才养了这几
匹马,都给了你们我们怎么办?爷爷的口气中带出了不满。
我估计在这种情况下,爷爷已经不计后果了。
少啰嗦,抓紧回去牵马换人。麻五有些不耐烦了。
这时上来几个胡子就往外边推我爷爷。
爷爷急了,甩开胡子,横眉立目:慢着,马我没带来,但是我来了。
爷爷走上前一步,用手拍着胸膛说:我儿子还是一个孩子,你们欺负一个小孩
子传出去让江湖笑话,用我换我儿子成不成?
麻五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你……你……他妈的真
逗,我还怕谁笑话啊?
麻五突然停止了大笑,他走下太师椅,倒背着手围着我爷爷转了两圈,眼睛一
骨碌:不过倒是可以考虑,嗯,你整个人我就不要了。留下你我还得搭吃搭喝的,
挺麻烦,如果你的两个手指头给我留下我倒是要得。
别说是两个手指头,要命都可以。只要把我儿子放出来。我爷爷大义凛然。
哈哈,你的命值几个钱?自己留着吧!就两根手指头,一言为定!麻五眼露凶
光,杀气腾腾。
一言为定!我爷爷也不示弱。
看你是条汉子,留下两根手指头,带走你儿子,从此咱们井水不犯河水。麻五
回到座位上,朝着下边的胡子们大喊一声。拿刀来!把票儿也带来。
不一会儿,一个胡子把大片刀扔到了爷爷的脚下。那把刀呈弯月形,一尺多长,
寒光闪闪,冷气逼人。
我小叔也被带了出来。小叔被绑着双手,眼睛通红,估计一夜没有合眼。
爹,你怎么来了?小叔看到爷爷很惊讶。
景春,我来领你回家。爷爷非常镇静。
爷爷昂着头,镇定自若地拿起片刀,向麻五前边的案子走去,对麻五说:给我
儿子松绑。
麻五有些不知所措,对押着我小叔的胡子说:松绑!
那边的胡子在给我的小叔松绑。这边我的爷爷已经走到案子边上。屋子里鸦雀
无声,胡子们都睁大眼睛看着爷爷,有的用怀疑的眼光,有的用胆怯的目光。麻五
则冷笑着,一脸的轻蔑。爷爷抬起左手看了看,然后有条不紊地把左手放在了案子
上,抬起头来,环顾左右。在大家还没有反应过来时,爷爷突然举起大片刀,手起
刀落,爷爷左手的小手指和无名指留在了桌子上。两截断指像两颗威力无比的子弹,
将满屋子的人都击倒了。伤口血流如注。爷爷面不改色,把流着地鲜血慢慢的浇到
砍下来的手指上,然后把刀一扔,对麻五说:请!
麻五的脸已经全白了,像一张纸。在场的胡子有的吓得捂上了眼睛,有的把头
转向了一边,这一群杀人如麻的胡子都被爷爷的举动吓傻了。
开始小叔还不知道爷爷要干什么,当胡子解开捆绑他的绳子转过身来才看到爷
爷流着鲜血的手。小叔大喊,爹!爹!上前扶住爷爷,泪水横流。
爷爷甩开小叔扶着的手,对小叔大喝一声:没出息,不许哭!小叔从棉衣上撕
下一块布,把爷爷的手包上了。
爷爷转向麻五:大当家的,我们可以走了吗?
麻五怔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对手下的人说:送客!然后走下太师椅,对爷爷双
手抱拳:请,后会有期!
这时一个胡子问麻五:大当家的,就这样让他们走了?
麻五一甩手就给了那个胡子一个大嘴巴,然后亲自把爷爷和小叔送到门外。
这时小叔的双眼喷出了怒火。他边扶着爷爷往外走,边回头看了麻五一眼。只
这一眼,就烧得麻五一激灵。麻五知道,这故事没有结束。
爷爷又一次甩开小叔搀扶的手,昂首挺胸走出了麻五的大门。爷爷胸膛似乎从
来没有挺得这么高,腰也从来没有这么直。但是一走出大门,走出麻五的视线,爷
爷的脚步就有些趔趄,踉跄了一下,一头栽在了雪地上。小叔扶起爷爷上了马,和
爷爷合骑一匹马朝家走去。
傍晚的山上风更大了,大风裹挟着雪花肆无忌惮地打在树上,打在人的脸上,
钻进人的衣服里。风是刀雪是枪,小叔和爷爷被刀枪追赶着,艰难地走在被风雪包
裹着的回家路上。
爷爷因为流血过多浑身颤抖,一会儿明白一会儿糊涂,时不时声嘶力竭地呼喊
:景春啊,景春,和我回家!小叔骑在马上抱着爷爷,一路流着泪往家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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