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小叔和我爷爷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家里人和于家的人都在我家里等着
爷爷的消息呢。正在大家焦急万分的时候,见小叔抱着爷爷裹着一阵寒风和雪花撞
开了门。两个人进屋的时候,像是进来了两个雪人,眉毛胡子衣服帽子上都是白的,
浑身上下挂满了霜雪。爷爷断指的左胳膊肿得很粗,鲜血顺着手指倒流进胳膊里,
又在胳膊里冻成了冰块,把布和伤口粘在一起。爷爷步态蹒跚,举止木讷,两眼无
神,似乎一下子老去很多。因失血过多,爷爷的脸和雪地一样苍白。看了爷爷的伤
口,于玲和我的小姑吓得大哭,我的奶奶流着泪给爷爷擦拭伤口。大家七手八脚地
从外边收进来一些雪,小姑和着眼泪用双手抓着雪给爷爷搓胳膊。大家都知道,人
在冻伤后不能直接用火或者热的东西烤,那样冻伤的地方就不会恢复了。只有用雪
一点点儿地搓,把皮肤里的冰茬搓出来,一点点儿地缓,才能使冻伤的部位恢复。
爷爷强挺着对大家说不碍事,几天就好了。可是小姑还是仔细地给爷爷搓着,手冻
得通红,可是她一会儿也不停,谁换她她也不让。一点一点的,爷爷胳膊上冻的冰
搓掉了,渐渐地胳膊也有了血色。奶奶和于玲给爷爷做好了热汤,慢慢地喂爷爷。
第二天黎明时分,爷爷在迷迷糊糊中精神有些好转。
爷爷躺在炕上,伤口一直不见好转,身体虚弱得如同雪地上的枯树在寒风中瑟
瑟发抖。全家人都把精力集中在了给爷爷治疗伤口上。于家人不时来我家看看,给
带来一些偏方和安慰。我的小姑也常常在家里住一段时间,陪伴在爷爷的身旁。我
的二伯父和我的父亲到森林里爬到树上,采来一些冬青,据说这对治疗冻伤有奇效。
为了给我爷爷治病,不知道他们跑了多少路,走进深山多远……但是不论怎样治疗,
爷爷的伤口还是不断地恶化,整个左胳膊肿得像椽子一样粗,断指处不断地腐烂,
流脓流血。流得爷爷的身体只剩下一小条了,瘦得吓人。从回到家里后爷爷就没有
出过院子,大多时是在炕上度过的。因为有炎症,爷爷时常发烧,有时候烧得直说
胡话。好好的手指就那样地烂了,爷爷一定很痛苦,但是爷爷一声不吭,实在疼得
厉害了,就紧咬牙关,任豆大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奶奶、小姑、于玲在这
一段时间内,把一生的泪水都流干了。
爷爷病情不见好转,全家人都为爷爷的病着急。这一年的春节在不知不觉中就
过去了,没有了往年的欢乐和轻松,没有了往年的企盼和躁动。
天气渐渐转暖,眼看着就要开春了。爷爷心里着急啊,这病还不好,怎么春耕
啊?还有,全家人都围着他转,什么也干不了了,也耽误事啊。爷爷是一个劳动惯
了的人,一闲下来就不知道自己干什么。谁都看出了爷爷处在心急火燎的熬煎中。
这一天,天气很好,太阳高照,微风拂面。吃过早饭后,爷爷起来了,说要到
外边转转。二伯父和我父亲扶着爷爷来到院子里。爷爷抬头看看太阳,慢慢地在院
子里踱着步,然后坐在了凳子上对父亲说:你去后山把你王叔叔叫来,就说我中午
请他吃饭。
王叔叔就是住在山后边的王海,比爷爷小几岁。王海也是闯关东来的山东人,
老家和我爷爷的老家是邻村,在老家就和我爷爷相识,且关系很好。他比我家晚来
一年,在某种程度上来说,王海是投奔我爷爷来的。刚来时就像我家住在于家那样,
王家也在我家住过一段时间。王家有两儿两女,也都快成人了,女儿大,儿子小,
相对来说劳力就弱一些,农忙的时候着紧着忙的时候就需要我家帮助,我爷爷也慷
慨相助。所以,王海对我爷爷十分尊重。两家来往很多,孩子间也相互了解。
王海来的时候已经快晌午了。奶奶已备下酒菜,爷爷坐在桌子旁等着呢。
爷爷把家里人都打发出去了。二伯父和我父亲、小叔出去备耕了,收拾犁铧。
爷爷叫于玲回家看看父母,好长时间没回去了。家里只有爷爷和奶奶。
王海一进屋就问候爷爷的身体,爷爷说好多了,不碍事的。
看到一桌子丰盛的酒菜,王海有些受宠若惊。大哥,你这是……
坐吧坐吧!没有外人,你陪我喝两盅。好长时间没出去了,挺憋闷。
两个人就你来我往地喝上了。
日头偏晌的时候爷爷才和王海喝完酒。王海走的时候有些微醉,临上马前王海
看了我父亲一眼。
晚上吃过饭,爷爷把大家都叫到他屋里,开一个全家会议。
这次会议用今天的话说,具有承前启后的作用,这是爷爷一生说话最多的一次。
套用今天的话,就是爷爷总结了闯关东以来的工作,安排了以后的计划。
爷爷说,这几年大家起早贪黑,汗珠子掉地摔八瓣儿,总算是渡过了难关,过
上了不愁吃不愁穿的日子,也达到了闯关东的目的。接下来大家还要继续努力,把
日子过好。可是自己身体越来越差,恐怕是不能像以前那样干了。所以,爷爷说,
大家要选出来一个当家人。
爹,还是您当家吧,您支个嘴儿就行,也不要您亲自动手。二伯父说。
是啊。您当家我们放心,您说话我们干活。我父亲也说。
爷爷摆摆手。你们别说了,我是不行了,身体不好,脑子也不好使,一阵明白
一阵糊涂的。我自己啥样我还不知道啊?
爷爷咳了咳嗓子。自从爷爷受伤以来,嗓子总是不清亮,总是要咳。清理完嗓
子爷爷说:按理,当家的应该是老二景海。景海知书达理,办事稳重。但是,老二
也有老二的不足,性格有些软弱,尤其是在农活方面不如老三景河。
二伯父低下了头,脸有些红。
爷爷接着说,老三虽然有些鲁莽,但是心中有数,有主意,办事果断。我的意
思是,叫老三当家。
我父亲刚要申辩,爷爷摆了摆手,示意父亲不要吱声。
今天白天我把王海叫来,和他商量了一件事。他的大姑娘王丹也20岁了,他同
意把姑娘嫁给老三。
原来爷爷叫王海来是为了商量这事儿。
我想过几天就把喜事办了,趁着还没有种地。王海说他听咱们的,他们怎么都
行。说完爷爷把头转向父亲,问:景河,你的意思呢?
我父亲红着脸低下了头对我爷爷说:婚姻大事我听你老人家的。可是当家的事
还是叫二哥当吧,我什么都不懂。
老三,你就别推辞了。当家也不是什么好事,那是要多张罗事、多操心、多挨
累的。爷爷说。
二伯父也说:老三,就算是给爹分忧吧!既然爹叫你当家你就当家吧,我也不
紧不离的(经常的时不时的)给你支支招。嘿嘿,当家我还真的不行。
就这样,我的父亲也算是临危受命,做了当家人。其实父亲很仗义,也讲义气,
做事果断,敢说敢干,这也是爷爷决定让父亲当家的原因。
爷爷身体是越来越不好了,一天不如一天。虚弱,咳喘,断指处一直不愈合。
大雁一行一行地向北飞来,春天也跟随着大雁的脚步,一天一天地临近了。向
阳山坡的积雪开始融化了,远处看,树林的树梢开始变青了,常青的松树绿色越来
越浓,各种野鸟也多了起来。
这天风和日丽。爷爷叫父亲套上马车,他要去庙里看看。奶奶、小叔、于玲都
去了。到普济寺的时候,正是早晨九点多钟,太阳已升起一竿子多高了。二伯父扶
着爷爷走进寺门,看见了大伯父正在扫院子。二伯父喊了一声:景山!
大伯父木讷地抬起头,看见了他的父亲,愣愣地站了一会儿,就又低下头开始
扫院子。爷爷叫二伯父上了香,然后爷爷第一次虔诚地跪下了,给菩萨磕了三个头。
当爷爷和大家转身刚走出大殿的时候,发现大伯父跪在爷爷和奶奶的面前,并且给
爷爷奶奶磕了三个头。爷爷吃力地扶起大伯父,出了院子。大家看到了爷爷眼中有
泪光闪动,奶奶早已泪流满面了。
当爷爷奶奶走出院子时,大伯父叫住了二伯父,问:爹咋这样了呢?这是大伯
父出家以来第一次和家人面对面说话。
一言难尽。二伯父把爷爷受伤的来龙去脉对大伯父讲了。
大伯父对二伯父说:爹可能……不会……太长时间了,要早作准备。说这话时,
二伯父看到了大伯父脸上有泪水流下来。
回到家里,爷爷就躺下了。中午没吃饭,谁叫都不吃,爷爷说要歇歇。晚上的
时候,爷爷勉强喝了一小碗稀粥。
第二天爷爷叫我父亲把于世魁和王海都叫来了。这天爷爷精神很好,自己还能
下地走路了。大家也都很高兴。王海和于世魁到的时候,奶奶和于玲已经准备好了
一桌子饭菜。爷爷提议,如果王家没意见就早点把我父亲的婚事办了。王海一迭声
地说没意见没意见。于世魁也说,办喜事能把爷爷的晦气给冲一冲,应该早点办。
三个人商量好了结婚的日子以及具体的事项。大家都很高兴。日子就定在正月十六,
趁着过年的喜庆,让它喜上加喜。于世魁说。
因为我父亲和王丹都很熟悉,大家也没有更多的说道。结婚很顺利,附近的许
多人家都来贺喜。
我父亲结婚后,爷爷的病情一天不如一天了,爷爷瘦得皮包骨头。大家偷偷地
给爷爷准备后事。奶奶偷偷地流泪。好在于玲和王丹都很会来事,围着奶奶身前身
后地转,多少给奶奶一些安慰。爷爷看着心里也很高兴。
二伯父和我父亲、小叔已开始准备春耕,选种、收拾犁铧、准备一些农具。大
家都很忙。
这一天爷爷精神特别好,早晨吃了一碗粥,还吃了几口馒头。早饭后爷爷说要
到地里看看,我父亲就套了马车,拉着爷爷到地里去了。爷爷还在已化尽雪的地里
走了走,坐在地头被春风吹着。耳边是一声声的野鸟的啼鸣,远处有河水开化冰排
相撞的声音。坐了一刻钟,父亲怕爷爷感冒叫爷爷该回家了。
晚上,爷爷也吃了很多,就像他没病时一样,有说有笑的。全家人都很高兴。
只有奶奶沉默不语,总是用眼角溜着我爷爷,似乎有心事。
饭后爷爷把小叔叫到了他的屋子,谈了有一个多小时。小叔出来的时候,两眼
通红,两只拳头攥得紧紧的,像是要砸向哪里。
小叔出了屋子向后山走去。我父亲也跟了去。
父亲搂着小叔的肩膀问小叔:你怎么了?爹和你说了什么?
小叔哭着对我父亲说:爹告诉我不要报仇。爹说冤冤相报何时了。
小叔痛哭流涕。他对我父亲说:三哥,爹是为救我而受伤的,这个仇我一定要
报。
父亲安慰我的小叔:听爹的,你也别老想着这事。你看你最近瘦成啥样了?爹
会好的。
两个人在山上坐了一会儿回家了。
奶奶在院子里站着,好像是刚刚哭过。看我父亲和小叔进来,奶奶对我父亲说
:老三,我看你爹不好,他今天气色这么好,是不是回光返照啊?
我父亲摇摇头说,啥啊?没事的,我看爹这是好了。妈妈,你应该高兴啊!
半夜,我父亲听到大门有响声,起来趴到窗户往外看,好像是大伯父的身影消
失在夜色中。我奶奶跟在后边,关上了大门。我父亲急忙来到院子里,问我奶奶啥
事?奶奶的眼中有泪,对我父亲说没事没事,睡觉吧。
第二天早晨,奶奶和两个儿媳妇做完早饭,奶奶叫爷爷起来吃饭,叫了爷爷好
几声爷爷也没答应。奶奶伸手一推发现爷爷的身体已经硬了,爷爷去世了。全家人
恸哭。好在已经作了准备,大家没有手忙脚乱。
父亲请来了于世魁和王海。又通知了附近的一些人家。也派人到普济寺告诉我
大伯父了。
墓地是爷爷生前自己选好的,就在我家和于世魁家中间的一块空地上。后面是
一个小山坡,前面是乌裕尔河,是一块好地。
坟坐北朝南,大家知道我爷爷心里一直装着老家,常常说要回老家看看。只是
这几年一直在打拼,没有时间和精力。谁知这成了爷爷无法实现的遗憾,只好让爷
爷在九泉之下回老家看看吧!
让大家深感意外的是大伯父和老和尚也来了。这是我大伯父出家后第一次也是
唯一的一次回家。他们为我爷爷念经超度,整整念了一上午。奶奶给他们做了斋饭,
中午过后大伯父和老和尚就回庙里了。第二天出殡的时候大伯父又来了,一路上默
默地为爷爷诵经,为爷爷超度。这让奶奶非常感动也非常高兴。她知道她没有失去
儿子,儿子还关心家里。附近闯关东的大人孩子都来了,大小也有上百人的送葬队
伍,让爷爷没有感到寂寞。
安置完爷爷后事,父亲领着全家人投入了春耕中,只是小叔常常思想溜号,不
知道他想些什么。收工后他也不闲着,拿着他的那条马枪,练习射击。小叔的枪法
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程度,真是指哪打哪。
父亲怕他去找胡子报仇,常常提醒小叔要记住我爷爷的话。
这年秋天,二伯父和于玲为我们家添了来到北大荒之后的第一代人,他们的儿
子出生了。按照我爷爷的嘱咐,孩子叫大福。这是爷爷的期盼,他一直希望我们全
家人能幸福。在我父亲的主持下,请了附近所有的人家,院子里摆了好几桌酒席。
全家人来到我爷爷的坟前,把这喜事也告诉了我爷爷。我相信我爷爷在天有灵也非
常高兴的。
我们家在我父亲的主持下,春种秋收,平安无事。麻五说话还算算数,一直没
来闹事,不知道他是良心发现还是被我爷爷的气势给镇住了。其他胡子土匪也没有
“光顾”我们家。我们家按照我爷爷的愿望稳步地向前发展着,很可能要成为雄霸
一方的大财主呢。
生活像门前的乌裕尔河那样依旧生生不息,日夜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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