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曾经，太子刘据姬妾群中有位来自鲁国的美女，生个儿子刘进，刘进又娶涿郡
王翁须，生儿子刘病已。刘病已才生下三个月，巫蛊案爆发，太子刘据及其三个儿
子、一个女儿，以及所有姬妾均在此案中死亡，只剩下还在襁褓中的皇曾孙刘病已，
被关押在郡邸监狱中。失去亲人照顾的婴儿，被扔在牢房地上，啼哭不已，脆弱的
生命犹如旷野中忽忽闪闪的烛火，随时都有熄灭的可能。

    当时任监狱长的丙吉，心地仁厚，参与办理过巫蛊案，对太子被逼无奈而举兵
的内情了解一些，从内心里很是同情。见到奄奄一息闭着眼睛病猫一样哀嚎的刘病
已，心生怜悯，禁不住伸手摸了下这小婴儿的脸蛋。说来奇怪，刘病已不哭了，且
睁开了眼睛，咧嘴对丙吉笑了笑，这让丙吉一激灵，脑中有道亮光闪现，一股柔情
从心底泛起。这也许便是天然的缘分吧。他马上去女牢房精挑细选找了两个能哺乳
的女犯胡组和郭征卿，命令她俩共同哺育刘病已，并将他们安排到较干燥的牢房，
伙食也有所关照。丙吉每隔一天就来看望一次刘病已，越看越喜爱，照顾得越发细
致周到。

    时光荏苒，几年过去了，小病已在两位奶娘及丙吉的精心照料下，一天天在牢
房里茁壮长大，而他的太爷爷却一天天更加衰弱。疾病折磨得汉武帝刘彻时而清醒
时而糊涂。这天有个自称知晓天机、可看阴阳两界、望气知未来的道士董非，说有
绝密事情要向皇帝当面禀报。传话进去，刘彻心血来潮竟然接见了他。

    董非高度近视，看书需将纸张贴在脸上才能看清一二，人在他面前就是一团模
糊的影子。进得宫中，扑身就拜，差点将刘彻身旁的太监当成皇帝，幸好刘彻及时
咳嗽一声，董非马上断定敢在此出动静的一定是皇帝，及时调整跪拜方向，才没被
胖揍一顿。

    刘彻懒懒地问：你见寡人有什么要说的。董非磕头如捣蒜，说小人夜观天象，
见长安城内监狱里有龙气冉冉升腾，恐对吾皇不利，特来禀报。

    刘彻咦了一声，说：你抬起头来。董非扬起脸，卡巴卡巴混浊的小眼睛，茫然
地看着前方。刘彻伸出二根手指，左右晃动说，这是几？

    董非挤眉弄眼一会儿说：回皇上，小人看不清。

    刘彻啪地一拍扶手，怒斥道：胆大的刁民，连几根手指都看不清，你能看明白
天象？

    董非并不恐惧，坦然陈述：看凡事用俗眼，看天象用天眼。小人俗眼虽不济，
但得恩师真传，天眼已开，可洞晓常人难知的天地人间百态。

    怎么能证明你有这本事？

    今日酉时，长安城内将降大雨，可为验证。

    刘彻起身去看看天，晴空万里，不见一丝乌云，说：好，如真如你所言酉时降
雨，寡人就相信你的话，并有重赏。否则就挖了你的眼珠和舌头。说罢，吩咐下来
将董非带走，好好看管，别让他找机会溜了。

    当天晚上，皇上刘彻用膳完毕，闭目养神。两个经过专业训练的宫女，给他进
行全身按摩。忽闻雷声滚滚，刘彻纳闷儿，下午时还不见一丝云彩，怎么突然下起
雨来？而且看这架势还小不了。这时，他才猛然想起董非，那个瞎了吧唧的道士。
近一时期，刘彻的记忆力严重退化，如不是雷声提醒，他早已将董非忘在脑后。想
到董非，就想到了董非所说的话，这让他打个冷战，推开宫女，起身观看，果然外
面暴雨如注。监狱内有龙气升腾之言更令刘彻紧张惊恐：这不是有人要替代自己，
要改朝换代，要自己的命吗？念此，大脑胀热，杀机涌动，他咬牙切齿地下令道：
长安城监狱内所有囚犯，无论是否定案，无论罪轻罪重，一律斩首。

    是夜长安城监狱内刀光剑影，血流成河，哀嚎声此起彼伏，皇帝刘彻的命令得
到不折不扣的贯彻执行。唯独宦官郭穰奉旨下诏到郡邸监狱时受到了阻碍。监狱长
丙吉关闭监狱里门，拒不让使者进去执行，他说：家有家规，国有国法，任何没有
死罪的人都不应该处死，何况这里面还有皇帝的重孙子呢。

    郭穰与丙吉同朝为官，算不上友人，也算不上敌人，所以他不想把事情搞得沸
沸扬扬，剑拔弩张，由此结仇，只想完成差事，回去交付了事。他似乎闻到了丙吉
身上的酒气，心想这小子一定喝多了，脑浆喝得凝固了，搞不清天高地厚谁大谁小，
也搞不清脑袋被砍掉了是不会像西瓜一样来年还会长出来呢。今夜郭穰心境平和，
于是有耐心与丙吉周旋，等待丙吉酒劲过去，霍然清醒，继而诚惶诚恐，冷汗淋漓，
他可顺便敲他的竹杠。可一直到天快亮了，丙吉还是固执己见，丝毫没有松动的迹
象，让疲惫不堪心境变坏的郭穰大为恼火，尖细音调透着阴冷：时辰到了这时，我
也算仁至义尽了，既然丙大人不珍惜自己的脑袋，我也只好回去如实禀报了，请大
人好自为之吧。

    郭穰憋了一肚子火回到宫中，知道皇帝在睡觉，没敢贸然惊扰，就守在寝宫外。
听到皇帝有了起床的动静，便马上进去报告，并添油加醋将丙吉态度恶劣、抗旨不
遵的过程细细描述。

    经过一夜，皇帝刘彻清醒了许多，想法也有了很大的变化，暗想自己师出无名，
滥杀无辜，这不是要坏了自己在历史上的英名，落个昏庸无道的恶名吗？所幸还未
斩尽杀绝，这也许就是上天借丙吉之口来警示我吧。于是他对郭穰说：我知道了，
你下去吧。

    皇帝的反应大大出乎郭穰的意料，按他对皇帝的了解，推断皇帝听了后一定会
暴跳如雷，马上派兵捉拿丙吉，可事实是皇帝却如此平心静气，让人捉摸不透，真
是城府似海、心机莫测呀。

    长安城所有监狱伏尸成山，唯有郡邸监狱由于丙吉的抗旨，得以侥幸逃脱，无
一颗人头落地。刘病已也因此得以在监狱中继续苟活。

    过些时日，有关“太子谋反”的舆论有所转向，丙吉觉得监狱环境毕竟恶劣，
不利于小病已的成长，就命人将刘病已及奶娘胡组交长安衙门抚养，可相关官员不
愿接过这没有新的定论的烫手山芋。胡组只好仍然把刘病已抱回监狱。又过些日子，
胡组刑期满了，应予以释放。可刘病已离不开奶娘，日夜啼哭，丙吉便私自出钱，
雇胡组继续在监狱中抚养刘病已。

    不利的事情往往脚跟脚地往一起赶。丙吉刚安顿好胡组，手下管理财务人员向
丙吉报告说：现在上面查账查得很细，而刘病已的伙食费用没有相关命令发给，又
无法从别处挤出，只好停止供养。丙吉说：从我的俸禄中拿出一些来保障刘病已的
供给。丙吉的俸禄几处分扯，能拿回养家糊口的所剩无几，好在其妻子贤惠，钱多
则多用，钱少则节衣缩食，从不抱怨。

    监狱终究是社会环境最差的地方，再细心照料，孱弱的小病已还是几次患重病，
几乎死掉。都是丙吉想方设法寻医问药，将命悬一线的小病已从死亡线上拉回，逃
脱了一次次劫难。丙吉对于刘病已可以说是恩重如山。

    后来，丙吉打听到刘病已妈妈的母亲贞君和哥哥史恭还在人间，就雇了辆车把
刘病已送到史家。贞君年事已高，见女儿的一棵幼苗孤苦无依，心生凄悲，将刘病
已揽在怀里，抚摸着他浓厚的头发，想起女儿的音容笑貌及悲惨境遇，禁不住老泪
纵横，不顾体弱，下决心亲自抚养。

    刘病已在自己的小天地里一天天慢慢长大，外面的世界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
化。先是皇帝刘彻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了解到了太子刘据起兵的事实真相，是因过
度恐惧而做出的过度反应，并无谋权篡位之意，很是懊悔。下令将参与陷害刘据的
刘屈牦等人全部屠杀，并筑思子宫，建归来望思台，以表达对儿子的思念。

    其次是刘彻病重，立八岁的儿子刘弗陵为太子，自知来日不多时却找借口将刘
弗陵的生身母亲、自己心爱的年轻妃子钩弋夫人处死。左右难以理解，他说：自古
以来，许多朝代之所以混乱，都是由于皇帝幼小而母亲却青春正盛，这年轻的太后
一旦大权在握就会做出淫乱不堪的事情，且没有人能制止得了，吕雉就是个例子。
所以不得不先下手将其除掉，以绝后患。托付霍光、金日碑、上官桀三人共同辅佐
幼主。

    刘彻病故后，刘弗陵继位，他还是个孩子，实际掌握大权者是大司马霍光。不
久，有人建议应对流落民间的皇族后裔如刘据的后人有所关照，于是皇帝下诏，由
负责宫廷事务的部门接替养育刘病已。而宫廷事务总管张贺曾经在太子宫做过刘据
的门客，很受刘据的赏识和倚重。刘据兵败后，太子宫的所有官员及门客全部被下
令诛杀，唯张贺的弟弟张世安上书为兄求情，被刘彻特准免死，改处宫刑，后以宦
官身份当上宫廷事务总管。张贺念及刘据对他的种种关照，哀叹刘病已的凄凉身世，
对刘病已尽力周到侍奉，经费不足，便用自己的钱供刘病已读书。

    刘病已十八岁时，早已过了娶妻生子的年龄，张贺想把自己的孙女嫁给他，与
弟弟张世安商量时，遇到强烈的反对。张世安吼道：刘病已不过是沾有皇族血统，
这种皇族多如蚂蚁，且他是刘据之后，无人庇护，能有什么出息？即便皇恩浩荡，
也不过能给他口饭吃而已，孙女跟了他便永无出头之日，此事不要再提。

    张贺虽为兄长，但这条命是老弟救的，对他的话深有忌惮，只好打消这念头。
可他对刘病已的关心不减，心里还是惦记着他的婚姻大事。听说部下许广汉的女儿
贤淑端庄，尚待嫁闺中，于是摆下酒席请许广汉吃饭。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张贺
说：刘病已跟皇帝血缘亲近，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封个侯爵，我想撮合他与你女
儿的婚事。此时许广汉已是酒酣脑热，一时冲动，拍着胸脯满口答应。

    许广汉的妻子听说要把自己的女儿嫁给永无出头之日的刘病已，女儿的前程也
要随之葬送，就像一只丢了崽子的母狼，疯了般嚎叫大怒，决不同意。前不久她刚
给女儿算过命，那个白眼不停翻动的先生推算了女儿许平君的生辰八字后，马上跪
地磕头，一口咬定此女将来要大富大贵。现在要嫁给没落王孙刘病已，所谓侯爵之
封，只要脑汁没完全变成糨糊就能看出这不过是画饼充饥黄粱美梦而已。

    许广汉醒了酒后也很是后悔，可是这门亲事是顶头上司介绍的，且自己当时是
把自己的胸脯拍得啪啪响的。他不敢反悔，他的个性使他也不愿反悔，只能劝说老
婆忍痛将女儿嫁给了刘病已。

    刘病已的生活刚好能穿蔽体衣服，吃上果腹的食物，哪有余钱娶妻。张贺便义
不容辞主动出钱操办。

    有了家的刘病已体验到了人伦之乐，也更加深刻地感受到了世情的冷暖与人性
的压抑，这压抑主要来自嫌贫爱富的岳母。婚后的刘病已无力置办新房，只好寄居
在岳父母家。岳母时常冷嘲热讽，指桑骂槐。刘病已身居别人屋檐下，只能唯唯诺
诺，忍气吞声。好在妻子许平君非常满意这桩婚姻，对他有种异常的钟爱，对他百
般呵护。在两人的小天地里，那浓稠的柔情与蜜意，让刘病已觉得一切刁难与辱慢
都是可以忍受的。

    刘病已正值身体生长之时，饭量很大，而在餐桌上岳母的横眉冷眼下，他不敢
放腹大食，每每未到饭时，便饥肠辘辘。许平君不忍夫君受此煎熬，经常在做饭时
悄悄藏些食物趁人不注意给刘病已作为饮食不足的补充。日久天长，岳母知晓了此
事，见小两口如此恩爱，自叹一声：这都是命啊。为了女儿的幸福便睁只眼闭只眼
了。同时，与刘病已相处久了，觉得他聪明仁厚，一些平淡未必不是福之类的佛悟
也开始走进她的内心，对女婿也就渐渐从心理上接纳了。家中的欢声笑语也渐渐多
起来。

    和睦的家庭关系让刘病已感受到从未有过的踏实，在这之前，他几乎是在恓惶
中度日。他时常告诉自己要小心谨慎，不给别人增添麻烦，可是生活往往就是那么
捉弄人，越是谨小慎微，却越易出差错。

    许广汉家中供奉的佛龛中的观音菩萨旁摆放一个方瓷瓶，造型与色彩极为普通，
从习俗上也不应该将此物件摆放在这神圣庄严之处，这令刘病已很是好奇。问妻子，
许平君也说不出所以然，只是叮嘱他不要乱动，那是父母极为看重的物品，就连自
己的女儿也不允许触碰。

    刘病已满口答应，内心里却越想探个究竟。一日趁岳父母外出，悄悄溜到佛龛
前，将瓷瓶取出仔细端详，忽闻脚步声，心中惊慌，手上颤抖，瓷瓶掉在地上，摔
得粉碎。许平君见此情景，与刘病已一样呆若木鸡，手足无措，许久两人才缓过神
来。面对惶恐而愧疚的刘病已，许平君没有责怪一句，说：如果父母问及，就说是
我擦拭时不小心弄掉在地上。刘病已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好让妻子承担责难。

    许广汉夫妇回来后闻知此事，极为恼怒与恐慌，将碎片拿来，见摔得很是奇怪，
片片如指甲大小，断难粘合修复。许广汉心如明镜，此瓶仅大年初一时由他亲自擦
拭，这规矩已形成多年，女儿从小便知，不可能今日心血来潮擅自擦拭，一定是刘
病已所为，女儿是替夫担过。事已至此，深究是谁所为已经没有意义。他没有太重
责怪，只是告诫女儿女婿外出行走时要远离是非，常言：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心
中哀叹：许家恐有灾祸降临。

    原来此瓶来历非同寻常。许平君降生不久，一位云游的僧人来到许家，不开口
化缘，却从怀中掏出此瓶送给许广汉夫妇说：仔细保管供奉，可保女子富贵安康。
说罢飘然而去。许广汉夫妇心生敬畏，对此瓶视若神灵，小心翼翼虔诚看护祀奉，
谨慎加持，从不曾有半点疏忽，哪曾想今日横遭此劫，仿佛冥冥中自有定数。许平
君后来大富大贵，但不久却横遭劫难命丧黄泉，似乎应了云游僧人的谶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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