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界首西有一大户,姓柳,先人曾中过双榜进士,门楼自然高大,可算是方圆百
里有名的“望门”了。
没想这一年刚过正月初三,柳家老娘死了。老太太得病陡急,家人来不及准备,
她竟猝然闭目于二层阁楼之上。
柳家少掌柜是个孝子,认为老娘亲既然在楼上归天,就不得再挪地方,忙派人
把“五、六、七”黑漆柏木大棺分别抬到楼上,就此入了殓。
这种“五、六、七”棺材,是底木半尺、箱木六寸、天板七寸厚的棺木。分别
抬到楼上勉强可以,若合起来再往里装个胖老太,少说也有两千五百斤。柳掌柜财
大气粗,为母行孝不惜金银,订出两条规矩:价钱随要,但一不准用吊绳下棺,二
不准用滚木出棺下葬。这一下,镇住了周围的架子会,迟迟三天,没人敢前来接活。
大户人家办丧事,是要做道场的。道场过后,第一紧要的就是架子会。因为架
子会不但有一套抬棺的家什,而且有一班整齐的人马,出棺、抬棺、下葬等技术活
一包大揽。只要有人肯接活,孝子只■哭了。眼下老母离世三日,至今没人敢接帖
子,使柳掌柜非常着急不安。尽管他如热锅蚂蚁,但说过的“既定原则”寸步不让,
并扬言“为母行孝,决不自食其言”——铁了心了!最后还让人贴了告示,相求于
天下豪杰。他想:“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没想这时候,四处相请架子会的家人
回来了,说是不必再麻烦,已有人接了帖子。柳掌柜忙问是谁,家人大拇指一竖,
说道:“唢呐王的同乡,就是抬过袁世凯老娘的那一班!”柳掌柜正要去责备唢呐
王,没想唢呐王双手握笛来到灵棚前,低首一叩道:“少东家,听说颍河镇的架子
会首接了帖子?”
柳掌柜说:“是呀!我正要问你,为何不早早向我荐一声?”
没想唢呐王面目一沉,冷笑道:“那好!恕我罗老二失礼,告辞了!”说着,
便拽了笛哨儿,摘了笛碗儿,向徒弟们一挥手,扭脸即走。
柳掌柜不知何故,怔了。老家人急忙双手拦住唢呐王,苦苦相劝。三班子响乐
陡然停了一班,又一见灵棚前拉拉扯扯,众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儿。一时间,鼓乐
静场,哭声中断,经声低沉,哼声如蝇,深宅大院内像没了人。柳掌柜不由生怒,
正欲发火,突然大门外传来一个高声:“颍河镇架子会到!孝子谢——!”
架子会到,孝子是必须大礼相迎的。柳掌柜喉节上下滚了几滚,狠狠地看了唢
呐王一眼,便急急拖起孝衫,率众前往大门外迎接架子会去了……
这地方儿,方圆百里无人不晓唢呐王,颍河距界首百里之遥,柳掌柜第一个就
请了他。论名气,唢呐王顶颍河镇架子会首五个,可架子会首从不把他放在眼里。
唢呐王姓罗,排行老二,大名就地垒,就叫罗老二。他七岁练笛,可谓童子功。
罗老二门里出师,老爹对他要求甚严。寒冬腊月,热秋酷暑,均是凌晨五更起身,
把他系到一口枯井里,要求胳膊端平,肘上放碗满水,一个拖音,不数到三十个数
不准还气;而且不准鼓腮,不准溅出碗水,不准摇头晃脑。直达到双目不起红筋、
面颊不泛红晕方可罢休。然后,随着功夫长进,那拖音的数字开始长到六十、七十、
八十……据知情人说,唢呐王一音发开,能撑三袋烟工夫不换气,还有人说,唢呐
王拖音之时,连耳、鼻都可协助换气……如此种种,虽含玄乎之意,但足见唢呐王
称“王”的招数了。
吹唢呐的原是和文人一个鼻祖,都敬孔老夫子,这大概是因为孔老二干过吹鼓
手的缘故。当然,他们主要是敬师旷,“师旷乃调音之师也”。但不知什么原因,
这些出自圣人名家的徒子徒孙竟被列入了“下九流”。下九流里有这么几句:一流
高台(唱戏)二流吹(喇叭),三流马戏四流推(头),五流池子六流背,七修八
配九娼鸡(娼妓和野鸡)。吹唢呐的排行老二,孔老二,罗老二,排行老二,全
“二”在一起了。若孔老夫子在天之灵晓知把他和娼妓排在了一起,准会气青脸皮
的!
他们过年后的头一桩生意,出发前要放鞭炮,名曰“发市炮”。爆竹声中,对
着“大诚至圣文宣王”孔老夫子三叩头,再对着师旷三叩头,然后亮笛。亮笛就是
吹打一阵,以求新春大吉大利,可谓发市了!这第一桩活很有讲究。若遇红事,一
年大顺;若遇白事,甚为不妙。出门碰上头顶白,无论怎么解释,是绝不会寻出
“吉利”二字的。所以,他们对头一桩生意很慎重,一般不接白事。谁知今年刚过
初三,就碰上了这桩事。柳家业大势大,唢呐王只得让步了。
三天前,唢呐王接帖子的时候就有些犯疑:大家办丧事,棺木定是又厚又重,
这种活路一般架子会是不敢贸然接帖的。后来听说柳家不但是“五、六、七”柏木
棺,而且棺木是在二层楼上,心想颍河镇的架子会前去无疑了。于是,他想装病辞
帖,可又一想,颍河镇距界首百里之遥,远处难道没有称雄的架子会吗?几经周折,
他才带领徒弟前往。眼下,一切都成了真的,果然是颍河镇架子会来干此活,果然
是“出门碰上头顶白”,大不吉利!刚才,他决然辞退,却又退不掉。这种时候离
开,自己是输理的,也是不道义的,尤其是刚才柳掌柜的那一眼,使他毛骨悚然,
像是大有吃官司的味道!此时,他极心虚,心想:我与曾大力有仇有气,主人何曾
晓知?这么一想,更觉理亏,便顺势向家人道:“老先生,你不知,弄不好,我怕
陪他们丢人嘞!”
没想这老家人十分精明,听得话中话,忙问缘故。唢呐王看了老家人一眼,像
是有苦难诉,摇头一阵,便领着徒弟们入了吹席。
这更使老家人起疑,正欲追上去问个究竟,没想柳掌柜已领架子会入了大厅。
主持人大声吆喝道:“孝子谢!”唢呐齐吹,锣鼓齐鸣,哀乐声中,柳家众男女,
头顶白绫,身穿孝衣,哭哭啼啼,排着长队进了大厅内。
如同一片梨花落地,孝子们跪在了架子会首面前。架子会首稳坐厅前,举止大
方,硬是结结实实地受了三个头。
这架子会首姓曾名大力,虽年近半百,但神清气爽。他六尺高的个子,红光满
面,两道眉毛又宽又浓,一双亮眼透出傲气,可算是目空一切了。他两岁就随父出
门,二十五岁独树一帜。当年,袁世凯老娘下世时,就是由他率领颍河镇架子会前
往项城应事的。
袁世凯虽说臭名远扬,但有一条很使家乡人服气:孝敬老娘。据传袁世凯极有
家乡观念,他从京城回乡为母亲行孝,进入河南地就轿帘大开,过了陈州城,又由
坐轿换骑马,任一路两行的农家人观瞻。为母亲做道场期间,百里之外的人前来观
望吊孝,亦一律管饭。他下令流水席上不准等菜,八人落座必得上盘开席。这一下
难坏了大师傅,浑身是手也做不及呀!后来还是烧火腿的祖师爷宋泽托梦于掌锅师
傅:烧筷子——筷子不齐可不上菜。这才算免了几十位大师傅一灾。
架子会首入大厅的时候,袁世凯虽未叩头,但面见了曾大力。曾大力当年正值
血气方刚,二目炯炯,鼻直口阔,一根黑漆似的大辫子盘在头顶,像戴了顶八角英
雄帽。圆领玄色对襟外罩,纳膀尖,纳衲头,四个衣襟纳绣球。十三太保的朱红桃
扣,一堆仨,一堆仨,三六一十八,整齐得不错半分厘。胶泥色的土布大裆裤,勒
紧了腰,扎紧了腿,露出脚下的双领挑尖儿便靴,威武英俊。仗着年轻气盛,见到
袁世凯一点儿也不怯,犹如今日一样气气派派地落座用茶。他遥遥望到那用八箔围
起来的鼓乐班,听到唢呐王那揪心的《大哭场》,嘴角儿处不由露出一丝得意。
这一带有个规矩,办红事的时候,吹唢呐的不准露脸,更不准看新娘子;若赶
上大户人家办白事,均要用八箔把吹唢呐的围起来。除去吃饭和送殡外,均不得越
雷池一步。每逢吃饭时刻,鼓乐班自家一桌,就是三个人,谁也不愿入伙,哪怕这
边挤得下不了筷儿!往往这时候,吹鼓手才越显出“下九流”的低贱来。
架子会引以自豪的就是这一点。所以,这曾大力十分瞧不起唢呐王,常常竖起
大指拇,夸耀道:“怎么样?再大的官也得给咱叩头!”
有一次,一户农家办丧事,见唢呐王的饭桌上只有五个人,便央求曾大力调过
去几个架子会员。曾大力一拍桌子站起来,同着众人吼道:“你把我们当成了什么
人?我跟你说,连袁世凯都看得起我嘞,少见!”话音一落,领着弟兄们扬长而去
……从此,唢呐王再不愿和曾大力一同出门。
唢呐王和曾大力都住在颍河镇里,一个住西街,一个住东街。先辈很要好,交
往甚密,到了他们这一辈子,竟出现了裂痕。原来唢呐王的女儿暗爱着曾大力的儿
子,几回托媒,皆被曾大力骂了回去,并当面对唢呐王说:“想和我结成儿女亲家,
除非死了再脱生,别再吹响器!”
唢呐王屁都恼臭了,回家把女儿毒打一顿,最后全家痛哭一场。
从此,唢呐王的女儿忧郁成疾,患了女儿干病,二十二岁便含恨离世。
唢呐王在寻找着复仇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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