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年之后,日寇换防,新调来位小队长,叫田中。田中进陈州,第一件事儿就
去朝拜人祖,接下来,竟允许当地百姓去伏羲太昊陵烧香磕头。后来他听说陈白脖
儿的烤野鸭久负盛名,就派人去陈家店买烤鸭。去的人是个汉奸,狗仗人势,很霸
道,见陈氏烤店没烤鸭,就命陈白脖儿明天一定烤一锅。陈白脖儿申辩说:“巧媳
妇难做无米炊,没鸭我烤个鸟!”那汉奸说:“没鸭你买鸭!烤出来又不是不给你
钱?”陈白脖儿哭丧着脸说:“有钱难买不卖物!城里没人卖鸭,你叫我去买谁的?”
那汉奸双目一瞪,蛮横起来:“原来有鸭,皇军一来没鸭了,你他娘什么意思?原
来你买谁的就让他下湖擒嘛!赶巧明天放船,弄不来烤鸭我宰了你!”汉奸说完扬
长而去。陈白脖儿呆如木鸡,好一时魂才附体。他当下去求薄二,哭丧着脸说了来
由。薄二一听也犯了难:若不去逮鸭,明天放湖;若去逮鸭,自己不愿白天随众下
湖去泄密……他想了一时才说:“看样子没鸭子是过不去关了!那样吧,我现在下
湖,天明再回来!”
“能行?”陈白脖儿担心地问。
“不怕!”薄二说,“现在太阳还未落,我出城在湖里过一夜,想来没问题!”
陈白脖儿怔了好一时也未想出更好的办法,便答应了他。
关城门以前,薄白脖儿带着烧酒、布袋和葫芦出了城,等到夜深人静,便悄然
拉出自家船,偷偷驶进了芦苇荡。到了湖心处,寻到场地,抛出葫芦,他才安然地
抽了一袋烟。正赶热天,野鸭热得多在水中戏闹,见到久违的葫芦,便又戏耍开来。
蚊虫团团,叮得薄白脖儿不停拍打。他下了船,取出烧酒喝两口(过去这种天气他
是不喝酒的,眼下岁数不饶人,必得借酒暖身)。酒劲儿上来,他拎了布袋悄悄潜
入水中,没想到刚接近葫芦群,不小心惊飞了一只鸭。往常惊飞鸭,只消停顿一时
便可。今日非常,一鸭鸣、万鸭惊,“嘎嘎”之声惊动了城堡上的鬼子,即刻打亮
了探照灯。那灯光白银般泼来,照到浮浮动动的葫芦上,以为是水上游击队潜水攻
城,机枪吼叫开来,子弹如雨,湖水里顿时泛起一片血红……
陈白脖儿家住东门里,距城墙极近,昨儿黑枪声大作时,他就为薄二担心。天
明不见薄二回转,更加疑惑,急忙出城,划出一叶小舟,随船队下了大湖。他划到
湖心,几经寻找,终于寻到了薄白脖儿的小船,又见湖水里皆是打烂的葫芦,其中
有一片水冒出殷红,一下傻了!他慌忙下水,捞出薄二,呼天叫地。薄二头部中弹,
鲜血从后脑勺处流出来,淌流到那炭墨般的脖颈里,像褐色的喇叭花儿……
陈白脖儿愤怒之极,抱起尸首,直奔日本队部。薄二之死,不一时便传遍陈州
城。陈白脖儿抱着薄白脖儿头前走,后面跟着成群结队的镇民助威风。到了日本队
部,哨兵蛮横地横过刺刀。陈白脖儿怒目圆瞪,要闯哨而入。日本哨兵后退一步,
眼见就要发生流血事件,赶巧田中走了出来,见有人抱尸闯门,忙止了哨兵,问道
:“你的干什么?”
陈白脖儿说:“我要面见田中!”
“我就是!”
一听说是田中,陈白脖儿怒不可遏,双目充红,叫道:“为你吃上烤鸭,又让
我们白白丧了一条性命!”
田中像是很惊讶,望了望愤怒的人群,沉思片刻,突然掏出一些钱来,说:
“很是对不起……把他埋了吧!”
这一着,很使陈州人意外。被侵略者能获得如此殊遇,实属破天荒!因而有人
说:“此鬼子厉害,会侵心!将来必成大器!”
后来,田中果然当了日本首相。到底是否这个田中,不得而知,但陈州人皆说
就是他——当然,这是后话。
田中如此会弄,也是陈白脖儿始料不及的。他原想破命与鬼子拼一回,出口气
便了结,未想田中与别家鬼子不同,便也无话可说。他望了田中一眼,抱着薄二走
了。
薄二无后,陈白脖儿便厚礼葬了薄二。从此便断了绝技,再不烤鸭。
对薄白脖儿的擒鸭术,他一直守口如瓶,连性命一同带进了墓门。
后来,在豫东、鲁南、皖北一带,便出现了一首妇孺皆知的绕口令:亳州有个
薄白脖儿,陈州有个陈白脖儿。亳州的薄白脖儿找陈州的陈白脖儿比白脖儿,亳州
的薄白脖儿没有陈州的陈白脖儿的脖子白。
平头百姓能捞到此种口碑的极少,因而有人说陈白脖儿和薄白脖儿来世一遭也
算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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