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火匣写完借据已是中午十一点钟,距离李杆规定的三天已经过了二十个小时。
火匣写完字据就急急往回赶。他想让李杆再宽限他几天。
他刚到站牌下,就看到他那个四合院已经围了不少人。他看到一辆吊车开了过
去,鲇鱼正拿了封条往大门上贴。火匣下了车便怒不可遏,骂道:狗日的李杆,你
封了老子的房子,我上哪去住,再说还有我老娘。李杆走过来说:你没有找到王小
红吧?那十万块钱你也还不上吧?现在是十月一日下午一点钟,距离还款时间已经
过了二十个小时。也就是说,你已经违约。不信的话,我就把公证处的人找来。李
杆摆了摆手,就有一个穿了制服的人过来念了一份文件。念的什么火匣记不清了,
反正最后他的四合院合理合法地变换了主人。
火匣觉得头里嗡嗡作响,他看了看那辆吊车,又看了看大门上的封条,一下子
跪了下去:李杆,李老板,我求求你,你再给我两天时间吧。两天,我一定找到王
小红,一定把你的钱还上。
李杆把火匣拉了起来说,火匣,你这不是让我为难吗,你让古家庄的乡亲们怎
么看我李杆?你这一跪好像是我李杆欺侮了你。
火匣说,李杆,你总得让我老娘有个存身的地方。李杆说,跟你说,我早把干
娘安置好了,而且预交了三个月的租金。这三个月你完全可以找到新的住处。火匣
说,李杆,你就再宽限我几天吧,这可是我们家的祖屋,你总不能让我把祖屋给弄
没了。
李杆说,祖屋,跟你说,古家庄马上要拆迁了,你那个祖屋百分之百要拆掉。
再说,火匣,我给你时间去找王小红了,可你去干什么了?火匣说,我能干什么?
李杆把火匣拉到一边让他看了一张纸条,火匣脸上的颜色立时变了。
李杆说,火匣,我劝你还是尽快找到王小红,说不定还能破镜重圆,最起码你
能要回十万块。火匣听了脸上通红,李杆说,记住,不是我李杆,是王小红拿走了
你的钱和四合院。
火匣眼里像喷了火。他直愣愣盯着李杆。李杆吸了口雪茄说,我也不想这样,
可是道上的规矩我是不能破坏的,不然我就甭在这一行混了。说着,李杆举起了自
己的左手,指着那个玉扳指说:就说这个扳指吧,那是我一个多年的朋友用来抵债
的。我还是那句话,亲兄弟明算账。我说的对吧,老顾?
李杆回头瞅了瞅,一个戴眼镜、叫老顾的就走过来说,对,我就是那个把扳指
抵押给李老板的人。老顾对火匣说,我说兄弟,你就认了吧,道上的规矩,谁也破
不了。我看你还是去找王小红吧。找到王小红,说不定你还能找回三万五万的,要
是王小红回了老家,我看你就没希望了。
火匣看了看那台吊车,又看了看李杆,说,李杆,你这个认钱不认亲的鳖羔子,
我跟你拼了。火匣冲过来,李杆一点没有惊慌,鲇鱼已经过来将火匣摁住了。李杆
说,放开他。我不能让古家庄的人说我李杆是个杂种。李杆说,火匣,还是那句话,
你的四合院纯粹是王小红给你丢的,你想想,不是王小红向你要二十万,你能借了
高利贷,将房子作了抵押?所以,你要拼命的对象是王小红,不是我李杆。
老顾过来说,兄弟,李老板说的对,你还是跟我走吧。
李杆说,老顾,你好好开导开导他。也让他明白明白道上的规矩。
老顾将火匣生拖进了一家酒店,要了几个菜又要了一瓶酒。老顾说,不瞒你说,
我是从北方过来做生意的,五年前,我借了李杆的钱没能还上。李杆说那怎么办呢?
我说,李老板,我这些货都在这里,要不您就把我的货拿去。李杆说,我拿你的货
有啥用,你是不是想让我开个茶叶店?我说,要不,你看什么值钱就拿什么。李杆
围着我转了两圈说,你这个扳指不错。那个扳指是我祖上传下来的,市面上至少要
值二十万。李杆说是先戴两天。谁知戴上了就再也不想还了。我欠他那十万就用扳
指顶了。
火匣说,李杆咋能这样呢?
老顾笑笑说,我跟李杆认识少说也有十年了。我们一起倒腾煤的时候就认识了。
你知道李杆那小指是怎么断的?
搬石头不小心砸坏的。
老顾一听就又笑了:我是太了解这个李杆了,跟你说,你那个四合院我看还是
别要了,李杆看上的东西没有弄不到手的。
火匣说,那怎么行呢!我不能把祖上的东西传丢了吧?
老顾喝了口酒说,兄弟,我看你还是趁早断了这念想。李杆就是看上你那个四
合院了。火匣说,他再不讲道理也不能害我吧,再说,他小时候还吃过我娘的奶呢。
老顾指点着火匣说,看来你还是不了解李杆,不知道李杆是怎样的一个人。我算是
领教过李杆。他是个心狠手辣的角色。人最怜惜的就是自己的身体,他是个连自己
都不怜惜的人,能怜惜你?他那个断指也是抵债抵掉的。
火匣一听眼瞪得圆圆的,好像看到了什么怪物。老顾一见火匣那表情,就笑笑
说,你不用奇怪,我给你讲讲他的故事你就明白了。
那是十三年前,老顾说,那时我和李杆都在山西倒腾煤炭,租了车皮往徐州运。
山西的煤霸是老黑。当时,李杆不知道道上的水深水浅,看到别人大把大把挣钱,
也想捞一笔。自己没有本钱,他就借了老黑二十万的高利贷。当时我就劝李杆,借
高利贷只能短时用,不能长时用。这就是权宜之计。李杆不听,说我借二十万,一
年下来我能赚一百万,就算是高利贷,我至少也要赚五十万。那年到了冬天,正是
煤炭价格最高的时候,一场大雪铺天盖地,飘飘扬扬下了半个月,出山的路全封了。
煤价再高,运不出去也白搭。李杆坐吃山空,到了年底,老黑带了人逼债,张口就
要五十万。李杆说,老黑,你也看到了,大雪封山,煤运不出去,你那个高利贷我
是还不上了。老黑一听骂道:娘的,都是我老黑黑别人,现在你小子想黑我,不想
活了?李杆说,人算不如天算,兄弟认栽了,你看着办吧。
哟喝!你小子倒是来劲了,光脚不怕穿鞋的。那行,老黑说:道上的规矩,没
有钱,那就捡你身上的物件抵了那五十万。老黑本是句玩笑话,以为能将李杆镇住,
哪知李杆活动了活动自己的左手,然后伸出小指说,我身上还就是这玩意儿没啥用
处,别的我还要用来挣饭吃。老黑说,你小子有种就剁了抵你那五十万。没想到李
杆真就手起刀落将小指剁了下来。眼见的那半截小指在桌子上蹦了两下,弹到了地
上,被老黑养的狼狗一口吞进了肚子。李杆说,行了,你的狗吃了也算是还你了。
老黑说,行,李杆,你是大爷,你厉害。说着,带了来人甩门而去。你说,李杆这
样的人,你怎么能斗得过呢?
火匣一扬脖喝了一杯酒说,那我的四合院就白白没了?老顾说,大鱼吃小鱼,
小鱼吃虾米,虾米吃紫泥。李杆你惹不起,你可以去找王小红。这事最终都是王小
红引起的,只要找到王小红,把你那二十万再要回来,说不定能把你的房子赎回来。
火匣涨红着脸说,老顾,我这就去!
火匣出了酒店,没有去公交车站,而是先到刀具店买了一把剔骨刀。
火匣再次来到大唐洗浴城找李孩子。李孩子说,火匣,你做了那样的事还有脸
回来?火匣说,走,去你的办公室,跟你说点事。李孩子笑嘻嘻地说,怎么,是不
是还想再做一回。火匣进了办公室就将门关了,一下子扭住了李孩子的胳膊,顺手
把刀架在了他脖子上:李孩子我问你,洗浴城的事,李杆是怎么知道的?李孩子说,
这我哪知道。
是不是你告诉李杆的?说着,火匣把刀又压了压。李孩子说,火匣你先把手松
一松,这样是很危险的。火匣说,快说,是不是你告诉李杆的?李孩子说,你那五
千块钱,也只能向李杆借,你反正已经欠了他十万,也不差这五千。火匣说,你这
个狗日的,你让我今后咋回古家庄!
王小红在什么地方?
李孩子说,王小红在哪里我咋知道。火匣手上用了用力,李孩子觉得脖子冰凉,
赶紧说道,芳草地美容谷。
芳草地美容谷在城东郊,这里位于城乡结合部,是城里的经济开发区,冒烟的
工厂和厂里打工的民工使这里繁华起来。这里有七八家化工企业,两家造纸厂,三
家橡胶厂,有三万多在这里打工的农民工。别看这里乱七八糟,空气里弥漫着各种
刺鼻的味道,可是城市的GDP 有一半是这里贡献的。因为民工多,各种小旅馆、小
餐馆应运而生。工人不仅需要吃饭睡觉,还需要娱乐,主要的是长年打工的民工们
还需要隔三差五解决一下生理问题。于是,火车站前的美容一条街很快兴旺起来。
警察扫过几次,可过不了多久,那些发廊、美容院便又冒了出来。其实,这也怪不
得那些发廊妹们,市场需要,想禁也禁不住。后来,便形成了某种默契,发廊妹不
能出来拉拉扯扯。
火匣来到发廊一条街是下午四点。这时的发廊街像条老猫了无生气。除了几个
发廊妹百无聊赖地打牌吸烟,大多数门脸都是关着的,像还没有睡醒的样子。发廊
一色的毛玻璃看得火匣眼花缭乱,他从南走到北,又从北走到南,才看到芳草地美
容谷。门脸不算大,芳草地三个字已经有些旧了,显然很长时间没有更换了。不过,
门倒是开着的,三个穿了短裙的女孩正在玩憋王八的纸牌。面朝门口坐的女孩脸上
已经贴了五六张纸条,活像个京戏里的老生,见火匣在街上不停地朝这里睃,就笑
着向另外两个示意。那两个就把头扭了过来,一看火匣以为是歇班的民工,一个就
欠了欠身子问道:大哥休班吗?是不是想耍耍,可好玩了。火匣一听又想起了大唐
洗浴城的小兰,就阴沉了脸说:我找王小红。
王小红?女孩见不是找上来做生意的,语气就淡了许多说:我们这里没有这个
人。
没有错,李孩子说的,她就在这里。
女孩看了看他那身穿着就笑了:王小红是你什么人呢?王小红是我老婆。
听了这句话,女孩们吃吃地笑了起来,一个小声说:听到没,到这里来找老婆,
是不是发神经呢。
女孩有心要逗一逗火匣:大哥,我们这些人是做啥的,知道不?
火匣说,知道,美容院。火匣有些不耐烦了,说,你快让王小红出来,不然的
话,我就往里闯了。女孩赶紧说,大哥,你先等等,我给你问问。女孩站起身朝里
喊道:丁姐,你出来看一下。
里面一个女人的声音:啥事?
女人说着就走过来,在店门口晃了晃。火匣立刻喊起来:王小红,你果然躲到
这里。女人一见火匣慌慌地说,坏了,找上门来了。那个丁姐要关门,不想已经晚
了,火匣已经挤了进来。
火匣说,王小红,我可找到你了。几个打牌的女孩停止了打牌用狐疑的目光望
着他们。丁姐轻声说,火匣,有事咱们到外面去说。
火匣说,就在这里说,我问你,为什么要骗我?丁姐说,火匣,咱们出去说。
说着,就对那几个女孩说,我和这位大哥出去走走,生意你们自己做。
出了门,火匣问道:去哪儿?你跟我走。丁姐说。
丁姐带着火匣离开了美容一条街,向南拐,走了一段路又折向东,再往下走就
来到了黄河。火匣说,王小红,你想带我去哪儿?丁姐说,去河边吧,我把一切都
告诉你。
河里的水哗哗地流着,河滩里的玉米叶子还碧绿碧绿的,几只蝈蝈有一搭没一
搭地叫着,显得百无聊赖。
火匣问:王小红,你为啥要害我?现在我老婆没了,钱没了,连我家的四合院
也归了李杆。
丁姐答非所问地说:干我们这一行的有很多名字,可以是王小红也可以是李小
红,可以是丁姐,也可以是刘姐。总之,这些名字都是假的。
火匣问道:王小红,你为啥要害我?丁姐说,你听我说完,你就什么都知道了。
你还记得去年李孩子找你吧?丁姐说,我就是李孩子手下的一个小姐。其实,
这是一场阴谋。设计这场阴谋的人,李杆,李孩子,都是你的发小。此外,还有一
个张胖子,那个城管站的站长。
那天张胖子透露古家庄开发的消息,提醒了李杆,因为李杆想在对面建一家客
户接待中心,于是,他就想到了你们家的四合院。
其实,李杆早就看上你们家的四合院了。但他不想让别人说他忘恩负义。于是,
他就想了个馊主意。后来你就知道了。他让李孩子出面给你介绍对象。找对象自然
要花钱,而你又没有二十万,只能找人借,借那么多钱,只能借李杆的。
你怎么也想不到李杆会害你,毕竟你们家老太太是他的干娘。李杆就是这么个
人,他想达到目的是不择手段的。于是,李孩子就找到了我。
李孩子找到我,自然是让我给你当老婆。我跟李孩子说,让我做按摩赚钱行,
但我不能害人。李杆知道后就说,算是雇用我,每个月都会给我开工资,另外,事
情办成了,他保证会给你一个安身的地方。
这就是俗话所说的放鸽子。说白了,我就是李杆他们手里的一只鸽子。鸽子总
会有飞走的一天,只要达到目的,鸽子就飞走了,再也不回来了。我不能算是一个
好女人,但我不想害人,可是,李杆和李孩子,我哪一个也惹不起。我是吃这碗饭
的,得有个人罩着,没有人罩着,我会血本无归。除了每月上交保护费,我们还得
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刚入行的姐妹不懂这个,以为舍了身子赚钱就行,但都做不
了多久,就让人给砸了场子,要不就是让警察抓了现行。
我当这个鸽子也是身不由己,丁姐有些伤感地说。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在世
纪广场,第一眼你就看中王小红了。你这种情况,你那眼神,我一看就看出来了。
其实,我心里巴不得你看不中我这样的女人。所以第一次见面,我故意显得很放浪,
以为你会看不上眼的,谁知你偏偏看中了我。这就是命,命里该着你要上当受骗。
后来见面的时候,我向你张口要二十万。二十万也是李杆定的。我说,既然是骗他,
咱就少要点,要他十万足够了。李杆说,不行,要他十万,他自己就凑足了,用不
着再向我借钱,你也就不能签那份房屋抵押合同。你以为我缺他那点钱,我看中的
是他的房子。后来,你果真差了五万。只能找李杆来借。你只有小学毕业,不知道
七分的利息是多少,以为到期也不过还五万多一点,想不到五万会成为十万。有的
比这还高,这就是高利货。过去有个很出名的戏叫《白毛女》,杨白劳就是让高利
贷给逼死的。
你签了那份合同,就意味着你跳进了李杆他们挖的坑里,只等着挥锨铲土将你
窒息而死。这时候,你的房子已经不再姓火,而改姓李了。你已经溺水了,很快就
要被淹死,可你还毫不知情。
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比如为什么一年来我都没有怀孕?其实,每次做那事的
时候,我都会先吃一片进口的避孕药,也就是你看到的口香糖,所以你的种子再好
也不会发芽。干我这行的最怕不小心怀了孕,有些姐妹因此干不了这一行,别的又
干不了,最后只好寻了绝路。
你问我为什么要骗你?不骗你我怎么活下去,我不答应,李杆就会把我弄死,
淹死烧死被车撞死都行,我就像一只蚂蚁,被人捏在手上,稍一用力,我便粉身碎
骨。
你问我每个月去李杆的公司干啥?自然是领我的工资。刚才我说了,我是李杆
雇来的鸽子,专门骗男人的。可这次,我觉得自己太缺德,不想干,所以李杆雇了
我,还要给我发工资,并且,李杆承诺只要把这件事办好了,他就把芳草地美容谷
给我,让我做店长。你不知道,我们干这种工作的,做了之后,都要被提成。自己
的劳动自己说了不算。当了店长,虽说还要上交一部分保护费,但自己说了算,手
下有四五个姐妹,自己就不用亲自干了。
说实在的,我在你家呆了一年,我一直在忍受良心的折磨,尤其你受了骗还不
知道,还对我那么好。我说不让你喝酒,你就把酒戒了。干我们这行的最怕男人喝
了酒朝我们撒气。呆了半年,我实在受不了了,我去对李杆说,我不想干了。李杆
冷冷地说,不想干,那你在这座城市也不要呆了,你是知道我李杆的手段的。我知
道李杆是个心狠手辣的家伙,这句话把我吓坏了。我知道,合同的还款时间是一年。
李杆雇用我的目的就是让我在这一年缠住你,不让你出去打工,不让你按时把钱还
上,这样你就违约了,你那个四合院就落入了李杆手里。
丁姐也就是王小红诉说完的时候,橘黄色的太阳荡漾在河里,像有无数的琉璃
在闪烁。王小红说,火匣,你还有什么要问的?我都告诉你。你想要的话,我、我
也答应你。
王小红说,我欠你的今天都还给你。说着,王小红慢慢躺了下来,一丛丛茂盛
的蔓草被压在了身下。火匣粗暴地跨了上去。王小红误解了火匣的意思,将身体舒
展开来,极力迎合着。看到火匣阴冷的目光,王小红一下子害怕起来,她想坐起来,
可是身子被火匣使劲压住动弹不得。火匣那双青筋暴露的手紧紧卡向了她的脖子。
王小红艰难地说:你这样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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