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过完暑假,“王老吉”再回到学校时,学校的人事变动很大。
听人说,钟校长在稻南镇中学为自己捞够了政绩,加之,暑假里他通过忝副股
长又给县教育局某位核心官员硬塞了一个两万元的红包,所以,钟校长已升为某镇
中心学校校长。黄无林老师晋升中高成功,月工资一下子涨了二百七十五元,由于
今年中考135 班政治成绩优秀,他被调入中心学校担任干事,专管人事、教研、师
训等工作。黄帅娟求忝副股长人上托人,找上了县教育局局长的老婆,跟人家攀上
了干亲,破了点财后,顺利地调到了县一中。单小炕哩,听说教导处的嫌他性子太
直太硬太臭,备课时教案书写又总是不符合要求,虽然他任教的l35 班语文中考成
绩优秀,但他还是被学校解聘了。
那还债的第二批资金当然也还没有拨下来。
学校还是安排“王老吉”担任新一届九年级尖子班的班主任且任教该班的历史
课,“王老吉”又肩负起了干好新一学年里那件属于他的大事的神圣使命。新校长
用肥厚的手掌拍了拍“王老吉”瘦削的肩膀说:“王老师,尖子班缺了您可不成啊!
明年的工作成绩要比今年更上一层楼哟。好好干,王老师,明年给你评个县里的优
秀教师。”
“王老吉”说不出心中隐藏着一股什么样的滋味。“王老吉”想到了小时候抽
到的一支签——“落雨挑稻草,越挑越重了。挑起也不好,放下也不好。”“难道
我真是这样的命?”“王老吉”心里想不清楚。他撇下这些不去想了。
他担心老婆李玉梅的病。
医生说:“不做化疗,不做手术,拿点药,回家好好疗养疗养吧。”
“王老吉”猜不出医生这话里隐藏的意思。
“王老吉”的老婆的名字听起来很让人憧憬:李玉梅,玉一样的梅花呀,多么
纯洁,多么无瑕。李玉梅年轻时人确实长得不错:高挑个,水蛇腰,瓜子脸,丹凤
眼,斜眉肥臀,胸脯挺得很高很大,她皮肤细嫩白净。那根又粗又黑的长辫子垂到
了腰际,额前的刘海恰到好处地映衬出皮肤的嫩白。
“王老吉”和李玉梅是经媒人说合后恋爱结婚的。“王老吉”自从第一次抚摸
过李玉梅的双乳、肚皮,爬上李玉梅白白嫩嫩、拧得出水来的身子后,就再也没有
对别的女人生出过非分之想。他一直老老实实地“耕耘”在老婆李玉梅这块“地肥
水美”的沃土上。
那年脱产到川阳师范学校进修时,“王老吉”怎么也放心不下李玉梅。临行前
的那个晚上,他把完全展露在灯光里的李玉梅的裸体看了一遍又一遍,好像他要把
李玉梅的每一处凹凸、每一根寒毛、每一个毛孔,都摄进眼里,存在心里,刻进脑
里。后来,他又把李玉梅的裸体死死地压在自己的身下,激情飞溅地和她一次又一
次地做爱……李玉梅在娇喘微微中一遍又一遍地拿呻吟咬住他的耳垂:“放心去吧,
我会忠于你的。放心去吧,我会忠于你的……”
到了川阳师范学校,“王老吉”的心头总是挥不走李玉梅的身影。一个星期日,
教室里就他一个人,思妻心切,诗兴顿发,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吟就小诗一首:
思念
无心欣赏洒满春晖的校园美景
无心谛听窗外小鸟的婉转和鸣
无意漫步宽阔繁华的古城街道
无兴加入学友们的海阔天空
在这一人独处的有限天地
取出那珍藏在抽屉里的“风景写意”
蓝天白云
青山溪流
衬托得你好坦然
你临别的话语又回响在耳边
“去吧山里的孩子们
盼望你能回来!“
紧张的学习不允许我牵肠挂肚
可夜夜醒来
心儿又飞回了故乡——你的身边
你怎么这样
眼神里流露出我一见即晓的忧烦
噢我理解你
春耕春播需要你筹谋
幼稚孩儿需要你哺养
年迈父母需要你侍奉
许许多多都使你忧烦
只恨这无情的万水千山
将我们暂时分成天各一边
常愿天空出现多情的鹊桥
少一份牛郎织女的相思熬煎
但我始终明白
鹊桥就在我们的心上
心儿时刻能够相见
“王老吉”把这首诗留在黑板上没有擦去。那天傍晚,同学们陆陆续续回到教
室,一看到黑板上的诗,一个个放声朗吟。消息传得很快。别班的同学听说了黑板
上有诗可读的消息后,一个个飞身来到“王老吉”所在的教室。后来,看的人太多
了,竟连教室外的走廊上都塞满了人。那天上晚课的是教劳技课的老师,那老师把
黑板上的诗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后,止不住赞叹:“哎,好一个贾宝玉哦!”班里
女同学一齐大叫:“那我们以后就叫他‘贾宝玉’了!”
可是,“王老吉”的老婆顾不上“王老吉”对她的万般疼爱,在残酷无情的癌
细胞的逼迫下,撒手人寰了。
“王老吉”泪眼婆娑地把老婆抱在怀里,一件一件地解去老婆身上的衣服,一
寸一寸地抚摸着老婆的裸体,他要最后一次把李玉梅的每一处凹凸、每一根寒毛、
每一个毛孔,都摄进眼里,存在心里,刻进脑里。捧着老婆的双乳,“王老吉”哽
咽着声音、轻轻地对老婆说:“玉梅,我……我对不住你呀……”“王老吉”抱起
李玉梅的遗体,把她轻轻放入洗澡盆里,用干净的清水擦洗着李玉梅的身子,擦洗
过后,他又把李玉梅的身子抱在怀里,给李玉梅穿上那件她最喜欢穿的连衣裙……
稻南镇有个传统习俗,在给亡人守灵的第一个晚上,由孝家组织本地歌师在堂
屋里守着亡人的灵柩唱夜歌,以此寄托生者对亡人的哀思。夜歌的内容非常庞杂,
有唱历史典故的,有唱历史人物的,有唱亡人生平的,有唱人生感悟的,有唱时令
生活的……“王老吉”那晚和老家人一起在老家堂屋里为李玉梅守灵。
歌师是个又黑又瘦的小老头儿,他唱歌的声音又尖又长,又清又亮。他知道死
者是教师的妻子,灵机一动,一首长长的夜歌从他的口中如行云,似流水,侃侃唱
出:“又道为师去坐馆,岁月长久无时缓,早晨坐到日黄昏,虽不劳力也劳心。教
书之苦人难说,冬受寒来夏受热,一日须求一日功,唯愿弟子成英雄……”
那歌师双眼微闭,脑袋轻摇,不急不慌,不快不慢,不轻不重,把那首夜歌唱
得荡气回肠,孝家和看客全屏声静气,堂屋里弥漫着一屋的宁静。
“王老吉”号啕大哭起来:“玉梅呀——你跟着我受苦了啊……”他的泪水就
像开闸的洪水,控制不住地滚滚而下。“王老吉”泣不成声,伤心欲绝……
“王老吉”感觉到,自己心里所有的委屈都让歌师的这首夜歌给唱出来了。痛
哭过后,流过泪后,他觉得心里好像被谁疏浚了似的,轻松了许多,顺畅了许多。
“王老吉”找那位歌师把那首夜歌的歌词全文摘录了下来。
安葬完老婆后,还债的资金还是没有下拨。
可新校长找到“王老吉”说:“王老师,如果有人打电话给您调查还债资金的
事情,您就只回答学校欠您的钱都还给您了。”
“可我还有三万六千元钱没有拿到啊。我怎么能说假话?”“王老吉”不准备
接受新校长的安排。
“您不这样配合,学校欠您的三万六千元钱只怕更难拿到!”新校长丢下一句
狠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果然,晚上就有人打了电话过来,调查还债资金的情况,为了那剩下的三万六
千元钱,“王老吉”只得违心地说了假话,他说:“学校欠我的钱都还给我了。”
挂掉电话,“王老吉”立即痛骂:“妈了个巴子!一群乌龟王八蛋!”
有新闻报道说:义务教育阶段学校的所有债务都被化解了,义务教育阶段的教
师工资正逐年增长,可稻南镇中学老师的工资还是外甥打灯笼。稻南镇中学的债务
还是在滚雪球。上面的还债资金还是没有下拨……
“王老吉”还是担任稻南镇中学九年级尖子班的班主任并任教九年级四个班的
历史课,每周十三课时(不含节假日、晚上补课的课时)。他还是要拼尽全力,想
尽办法,排除干扰,克服困难,干好下一学年的那件属于他的大事。
就在昨天,“王老吉”收到了单小炕的来信:“王老师,别来无恙?嫂子的病
好点了吧……奶奶的,他们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我现在在东莞市一家民办学校教
初中九年级语文,和您还是站在同一条战壕里哩……听人说,现在校长这个岗位可
以公开竞聘……妈的!要真是这样,老子还要杀回稻南镇中学,好歹也竞聘个校长
干一干!到时,我给您个教导主任兼办公室主任当当……您放心,我是决不会把您
当‘花瓶’和‘夜壶’来使用的……我保证您是高射炮打飞机——大才大用!……
您等着吧……”看完单小炕的来信,“王老吉”就苦笑:“傻小子,什么等着呢?
老婆都没了,我哪还有心思等啊!我还不是年年干那件大事一直干到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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