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客车路过姥姥家的时候，他和她下了车。他们要去看看姥姥，如果路过姥姥家
门口而不入，以后让姥姥知道了，姥姥会挑理。在姥姥家住了一宿，第二天临走的
时候，舅舅塞给了他们五十块钱。姥姥家门前就是国道，在国道上等车的时候，他
心里想，姥姥家没白来，来时给姥姥买果子和罐头花了不到十块钱，现在舅舅给了
五十块，看来给她买一件青呢子大衣是没有问题了。

    去县城旅行结婚是她的提议，她说，现在时兴这个。他有些为难，说，时兴是
时兴，可咱啥也不缺，就缺钱！她把嘴一撇说，啥也不缺，就缺钱。你还好意思大
言不惭地说！

    沉默了一会儿，她又说，没钱咱啥也不买，到县城意思一下就行，我的呢子大
衣也不要了。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不去也不行了，他咬咬牙说，不就是一百多里
的县城吗？又不是去北京、上海，咱去！

    母亲卖猪攒下了三百多块钱，是准备开春种地买化肥的。现在才三月二十几号，
地里的雪还没化开呢，离种地还早着呢。

    从柜子的包裹里母亲摸出二百块钱，说，我留一百买种子。他把钱接到手后问，
那化肥的钱咋办？这你就别操心了，车到山前必有路。母亲说。

    如果不在姥姥家住一宿，直接坐车到县城，一个人两块钱就够了。中途倒了一
下车，就贵了，一个人要多花五毛钱。他真想往前走十里或二十里再坐车，把那五
毛钱给走回来。可她在身边，他就是有心走也不能走，不能因为五毛钱被说成不懂
怜香惜玉。

    到了县城下车走了一段路，他就看见一家名叫“增产”的旅店。增产，好名字。
地也增产，人也增产，就住增产了。进去一问，房间有五块一宿和两块一宿的。五
块一宿的是单间，两块一宿的是大通铺。

    他要了间五块一宿的单间，房间号是00号。他说，我们是来旅行结婚的，想要
个吉利的房间号，能给换个房间吗？几号都行，就是不要00号。脸型胖得像馒头的
服务员摇摇头说，单间就这一间了，还有就是通铺了，住八个人的房间，你们住吗？

    她在后面捅了一下他的腰说，00号就00号吧，迷信！我们进去吧，腿都酸了。

    房间不大，靠一头，很方便，就是不太干净。床单和被罩也好像没换过，皱巴
巴的，一股汗泥夹杂着旱烟的味道。她皱着眉头，找到笤帚把屋地扫了一遍，然后
找服务员要了洗过的被罩和床单，自己动手换上了。

    两张床都是单人的，收拾完，她就躺在靠东墙的床上说，一会儿我们出去吃点
饭，然后去逛一下商场……我还想买呢子大衣，就像我娘家后院燕茹穿的那种样式，
她正月里每次回娘家都穿青呢子大衣在我们面前显摆。我就想我结婚的时候啥也不
要，就要件她那样的青呢子大衣。

    他说，好！歇歇我们就出去吃饭，旅店对门就是一家小吃，刚才进来时我看窗
户上写着豆腐脑儿才五毛一碗，两碗豆腐脑就能吃饱，如果不够再加碗米饭。

    她用眼睛看着他，意思很明显，我们出来旅行结婚，就吃这个？

    他看出了她眼睛里的意思，又说，我吃过一次豆腐脑儿，香，真香。如果你不
喜欢吃，我们就要盘尖椒干豆腐或者蒜薹炒肉，外加一碗柿子汤……

    还有，来的时候我打听了，呢子大衣有一百多的，六十多的，还有四十多的，
咱不买太好的也不买太次的，咱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就买个六十多的算了，讲讲价
兴许五十块就能拿下来，实在不行，咱花六十也中，六还吉利……唉，对了，你兜
里不是还有零花钱吗？

    那可是过年的时候我妈给的压兜钱，这钱你也惦记呀？

    啥惦记不惦记的，现在都成一家人了，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我是想
用舅舅给的钱，加上你兜里的零钱，这大衣钱不就绰绰有余了吗，整钱咱就不用破
开了……

    小抠，真小抠，和你结婚后悔死了！

    后悔也晚啦。

    他这边还在说着，她那边已经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在另一张床上，他也躺下了，床上的垫子很薄，有些硌得慌还有些凉。都说旅
行结婚浪漫，我咋没感觉呢？还不如睡家里的热炕头舒服。他在心里说。

    深夜，他爬上了她的床，轻轻地扒去她的内裤，就在他要进入她身体的时候，
她醒了，惊叫着一脚把他蹬下了床。你干啥呀？趴在地上的他死牙赖口地说。黑暗
中她嘿嘿笑着嗔怪道，干啥也不吱一声，就耍流氓，像个强奸犯似的，人家正做梦
呢，都快被你吓死啦！

    他再爬上床，就怎么也兴奋不起来了。心想，都是00号给闹的，0 就是啥也没
有的意思，00就更啥也没有了。本应该是个甜蜜的夜晚，却一点收获也没有。

    住了两天后，他们就回去了。回去的时候，坐的是乡里来拉化肥的三轮车，车
是他们逛街的时候碰上的，开车的是他小学时候的同学。他张口对同学说要捎个脚，
同学说，驾驶室就能坐一个人，你俩人咋捎？他说没事，我媳妇坐驾驶室，我坐在
后面车斗的化肥袋子上就中！你不怕把你冻死啊？同学瞪大了眼睛。冻不死，瞧我
这身板，多结实！他用拳头敲着胸脯。好好好，把你冻死你的媳妇可就归我喽！同
学看他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无奈地说。

    回到家，他已经冻得嘴唇发紫，浑身筛糠。他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被揉搓得皱
巴巴的二百块钱交给母亲说，放包裹里，留着买化肥。

    母亲看着儿媳身上的青呢子大衣，一脸疑惑，钱从哪来的？旅行结婚咋把你冻
成这样？

    他没有直接回答母亲的话，而是哆嗦着发紫的嘴唇说，车到山前必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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