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春天来了,映山红火焰般照亮偏僻而寂静的山野。
夜,如一座坟墓,大脚拧亮了油灯。她害怕黑夜,害怕寂寞。想到来蒋家的一
切,十分伤心,却没有了泪。望着睡得死死的大头,轻轻地唱:
“任凭他上刀山,下油锅,
……
真正不怕!
世界上只见那生人受罪,
哪管它死鬼带枷!“
这是《尼姑辞庵》里的唱词。尼姑尚且辞庵要去追求人间的美好生活呢?暖暖
的南风吹得人慵慵欲睡。望着快将熄灭的油火灯,脑里一片空白。啪!油灯忽地爆
出火花,大脚陡然想到:何不去找那个教我唱《尼姑辞庵》的师父?!
走出后园,骤然转风了,强劲的西北风像一瓢冷水迎面扑来,不由打了个寒战,
孤独与凄凉之感似蚂蚁爬遍全身。浓黑的云团挨着地面飞驰,刹那间,雷声滚滚震
耳,豆大的雨点像沙石扑打脸上,可她不感到疼痛,没有犹豫,没有惧怕,没有后
悔,不停地在雨中疾跑。雨水湿透了她的衣裤,她仍一边奔跑一边吞咽着雨水,心
在呐喊:老天爷,你太不公平了!跑进赶仙亭,亭里有干稻草,烧火慢慢把衣服烤
干。饿了,从背包里拿出饭盒,吞咽着冰冷的饭菜……
县城古老的青石板街道上铺满阳光,大脚却有一种冷冷清清的感觉。火神庙门
口,挂了一条“测字算命”的旗帜。旗帜下,坐着一位留着长须戴了墨镜的老先生。
大脚想起那个梦,想起自己坎坷的命运,就走了过去。老先生喉音嘶哑,说话声音
很小,重复两遍,大脚方知道他叫她写个字。大脚虽学会许多戏,谷箩大个的字不
过认得几十担而已。她的手颤抖了好久,才写下一个“天”字。老先生眼睛眨一眨,
鼻子耸一耸,之后晃头微笑:“天,二人也。你怎一人?必是背夫离家。”大脚吃
了一惊,下意识点了点头。“贵夫人意欲何往?”老先生捏算一会,“一日为师,
终身为父。父大为天。你是想去寻找师父对吧?”今晨的梦竟及时破了!大脚感到
欣慰,也佩服这位老先生算得准确。默想起今日能找到师父,不禁肚里咕咕咕地笑,
便毫不吝啬地摸出一串铜板,撂给老先生。“不必破费。”老先生的手刚刚伸出去,
又颤颤地缩回,说:“我和你师父曾同在一个江湖班唱戏,怎会要你的钱?”
“你认识我师父!?”
“认识,不是竹吟风吗?”
大脚又惊又喜,霍地站起,双手捂嘴,说不出话。
“你难道不认识我了?”
“我怎会认识你?”
“我是石头啊!”石头取下墨镜,拔掉了假须。
大脚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一张浮肿而灰白的蜡人似的脸,此时此刻,石头无
法形容自己这时的感觉,抑或惊喜、惊愕、恼怒同时在心里翻江倒海,那犀利的目
光冷飕飕地直刺入他的心窝。倏地,她捧住他的手,狠狠咬一口,拔脚就走。石头
追上,张开双臂拦在她面前。“你听我解释,那回相亲,受义父逼迫,非我本意。”
大脚呸一声,又呸一声,回头朝另一个方向急走。石头又急忙赶上,挡住她的去路
:“我有苦衷,你听、听我说啊!”大脚想,他原有洪亮的嗓音,距半里远也能听
清他的戏腔,现怎么变嘶哑了?又怎么脱离戏班来测字算命了?石头说了半晌,大
脚方听明白。
数年时间,石头把师傅三曲拿手戏全学到了手。除《单刀赴会》外,还有《斩
单雄信》。他在内唱起板“盖世英雄绑法台”后,于“三锤锣”接烂锣声中登场。
冲到台口,右脚踏在右边刽子手膝上,一声“呀哈!”对刽子手转右眼,动左脸,
左边刽子手喊一声“杀!”他转向左边刽子手,又喊一声“呀哈!”转左眼,动右
脸,右边刽子手喊一声“杀!”接着一个跳步,他脚踏台框,“啊呀哈哈哈”大笑。
把单雄信视死如归的英雄豪气表演得威风八面。还有《马刚带镖》。他的肚皮功特
好,一波三折,优美而流畅,以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同行生妒忌。同班有个艺名
叫黑蝴蝶的,扮相台风,嗓音韵味,做打功夫,均低他几筹,有石头压着,无出头
之日。黑蝴蝶表面上对石头很好,常常私下请石头上馆子。一晚,石头与黑蝴蝶喝
酒至半夜,于酒精的燃烧中特别亢奋,特别欢欣,以至忘乎一切,黑蝴蝶便偷偷地
在他酒杯中下了药。石头翌晨方醒,喉已嘶哑,去找黑蝴蝶算账,却再找不到人。
唱戏的败了嗓,等于去了半条性命。石头一落千丈,心灰意冷,不久便染上抽
大烟的恶习而不能自拔,终被本家逐出戏班。石头回到营盘村,荣老为他戒烟也曾
费尽心机,最后还是被荣夫人赶出了鲤鱼阁。一代名伶,沦落祁阳街头,为了果腹
和抽大烟,便做起“测字算命”的勾当。
大脚对他虽有几分同情,但心中仍存疑惑,目光挂着无数的小钩,在石头脸上
绕来绕去。石头害怕她那犀利的目光,不过,那目光于犀利之中,又透露出一丝温
柔与怜爱,这让他看到了一线希望,扑地跪在她跟前,悔恨泪下:“一年多以来,
我不知多少次喊着你的名字于梦中惊醒。你嫁给大头,我的心也常常滴血啊!便自
暴自弃,更以大烟来麻醉自己,我甚至想到结束自己的生命,以求解脱。现你逃出
蒋家,我们有缘重逢,大幸,大幸也!我若再不死心戒烟,也对不起你对我无私的
爱啊!我还算人吗?我知道你师父在哪里,现在我们就去找他,我也念念不忘舞台
呢!我愿意永远在舞台上陪伴你,我演武打戏还是个角色呀!苍天在上,我如骗你,
天打雷劈!”听了石头这一番话,大脚十分感动,他的毒咒,更让她的心很快软了
下来:“我师父现在哪里?”“就在县城。”石头拍拍衣裤上的灰尘,站起说,
“我带你去,我带你去。”
大脚寻找师父心切,上舞台是她日思夜想的大事。更何况初恋情人愿与她同台
表演,真人生幸事也!大脚满怀希望,兴高采烈地跟着石头穿街过巷,其余,她没
多想。来到一家悬挂着大红灯笼的院门前,门上挂了一面招牌:潇湘书寓。门两边
贴有红对联:
蝴蝶有花皆是梦
鸳鸯无水不成家
大脚进得院门,只觉粉脂气味扑鼻。一位妖冶的大姐嬉皮笑脸地迎上来。石头
忙拉住她,走到一边,不知他们嘀嘀咕咕地说了什么。大脚见二楼走廊上红男绿女
来来往往,嬉笑戏谑之声频传,觉得阵势不对,拔脚急急往外走。门口,两个彪形
大汉,凶神恶煞地拦在她面前。
在大脚的人生里,哪里知道“书寓”竟是妓院?
为觅得烟资,石头将她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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