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省城火车站前,方小蕾经过长途旅行一脸疲惫地拖着行李箱走进广场。火姐迎
上前问道:“坐不坐出租车?”方晓蕾摇摇头说:“省了吧,没那么多钱。”然后
转过身朝西河沿儿一路走去。火姐瞅着她别致的白色上衣和一副近视眼镜,恍惚间
觉得有些眼熟,不禁若有所思地瞅了瞅她的背影。
火姐天黑收车回到家,老妈唠唠叨叨地说:“听人讲小柳阳回家了,你得空就
过去看看。”火姐嘴里一边答应,一边搅拌着半脸盆猫食,端到家属楼外面的灌木
丛旁,去喂养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浪猫。老妈尾随身后边看稀罕边撇着风凉话:“瞧
把你一天忙的!”隔日黎明,火姐驾车出门前,又把煮好的一锅稀饭灌进一个个小
塑料袋,然后再拿上十几个热馒头,打算顺道送到附近的立交桥下,让那些夜晚栖
息在桥洞里的民工和乞丐们分食。她老妈一看见就不满地嘟囔:“啧啧,也不看看
自家,穷得连个买车钱都还不清,还天天惦念着去周济别人。”她老爸则在一旁表
示支持:“老太婆你懂个啥,厚德之人才会有厚报!”
火姐借送客人之便来到棉纺厂家属区,才想拐进去看小柳阳,凑巧碰着葛妈从
里面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袱,一副欲出远门的样子。葛妈一瞅见她就眼泪汪汪
地诉说,小柳阳跟他爹尽管都回了家,爷儿俩却结成一条阵线,谁心里有火都对着
她发,吵得她受不了又不敢翻嘴,担心弄不好又会气跑孩子。最后想想不如索性自
己离开家,到外面租一间便宜点的房住下,顺便找个工作,多挣点钱将来也好给人
家赔偿。火姐发愁地说眼下工作这么难找,你到哪里去找啊?葛妈说她想去找街道
办,看能不能帮助安排。火姐不屑地:“你也不看看都到啥年代了,还想着遇事找
政府。国际歌里早就唱过了,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想活人,
说到底还是得靠自己。这么着吧,还是让我去托一托那些出租车司机哥们儿,看谁
能给你找个混饭吃的去处。”
火姐离开之后,葛妈想想还是去了街道办。她就是这拗脾气,想好的事不做到
底绝不回头。街道办一位女干部接待了她,得知她是棉纺厂的下岗职工,也很同情,
就说按照两人下岗必须保证一个人就业的政策,只要她不挑肥拣瘦,随时都可以上
班。眼下就有两个就业岗位,一个是给区政府大楼打扫楼道,一个是在大街上当清
洁工。葛妈选择了上大街做清洁工。那个女干部送她出门时,忽然问葛妈:“你棉
纺厂从前有个女子锣鼓队,锣鼓点敲得非常有名,是谁教的?”葛妈脱口而出说:
“没人教,是我领着大家伙一起练的。”女干部怀疑地:“要练就得懂啊,你一个
屋里头人家,怎么会懂这个?”葛妈说:“我老家有个终南古乐社,据说是唐明皇
那会儿传下来的。我爹做过终南古乐社的班头,小时候我跟他学过一阵锣鼓曲。”
女干部忽然说:“咱街道办想成立个老年锣鼓队,既然你懂,能抽空来给大伙指点
指点吗?”葛妈苦笑了一声说:“敲锣打鼓那都是过去的事,如今我一个下岗工人,
哪儿会有这个心劲儿啊?”
火姐得知葛妈找到了工作,先是一怔:“哎哟嗬,这回上帝还真显灵了。”接
着她又失落地说,“可惜也不是啥好工作,过去地富反坏右都干这个。”葛妈却不
以为然:“地富反坏右干这个是白干,我可是挣工资。”接着还喜滋滋地说她专门
拣了小学门口那一段,为的是经常能看得见儿子。火姐白了她一眼:“你就别给儿
子丢人现眼了,孩子的同学要知道谁谁他妈是个扫大街的,将来恐怕连对象也难找。”
葛妈一下子被她说得愣住了。
老柳和儿子一起挤对走葛妈,开头几天还曾经得意过,不料后来不觉就蔫了下
去,原因是平常自诩精明的他,不小心在街头栽了个大跟头。那个令人羞于回顾的
晌午,天气十分炎热,他肩搭手巾汗流浃背地卖完一车破烂,打算回家去给孩子做
饭,忽然有俩小伙急急慌慌地跑来,说他家有个病人急着送医院,要借他的三轮车
用用。古道热肠的老柳忙说那我帮你去送,俩小伙说不用了,让你去一趟太辛苦,
你的车值多少钱,我把钱先押给你,回头再来还车。老柳说这车不值钱,也就四百
块钱上下,小伙子掏出一沓十元钞票当着他的面数清,把钱塞给他蹬动车子就走了。
老柳边走边想觉得多拿人家一百不够意思,仿佛不放心人似的。等他把钱掏出来再
数时才傻了眼,那沓钱除了上下两张真钱之外,中间竟然是一沓废报纸。他半天都
想不清楚明明是当着自家面数的钱,怎么装进口袋就变成了废纸?但有一点他想明
白了,这两人是骗子,自己上当受骗了!
隔日小柳阳放学回家看到老爹用扁担挑破烂,就问他三轮车呢?老柳神情疲惫
地说朋友借去了。一个邻居悄悄告诉小柳阳,三轮车其实被别人骗跑了。小柳阳听
罢没有动声色,每天放学后就收拾起一个小扁担,也帮着他去挑破烂。
星期天的下午,火姐驾车沿街游走,忽然碰见肩挑两捆破烂的小柳阳,就问他
为啥不用三轮车,小柳阳说老爹把三轮车弄丢了。葛妈听到火姐的传话,心烦气躁
地赶回家,看到正在吃饭的老柳,夺过碗兜头就吵:“你咋那么笨啊?上街连自己
的车子都看不住,让几个年轻娃就把你骗了?真是越活越没用!”老柳被她训得抬
不起头。坐在一旁端碗吃饭的小柳阳却站起来顶撞他妈:“我爹被骗说明我爹老实,
人老实有啥不好,总比不老实强吧?你不在家的时候我俩过得平平静静,你一回来
房盖子都快被你吵翻了,嫌我父子不顺眼你可以不回来嘛!”葛妈愣了半天觉着无
聊就又走出去。小柳阳把饭碗端到老爹面前,又塞进他手里说:“爹,吃饭吧。你
上当受骗,不是你的错,是骗子的错!”老柳被孩子的话感动得眼泪都快要掉下来
了。
葛妈把自己积攒数月的工资拿出来,重新买下一辆七成新的三轮车,委托火姐
替她送回家去。担心老柳不愿意接受,就让火姐说借她家老亲戚的,是亲戚一时用
不着的旧车。
火姐看到老柳一家过日子着实不易,就又来催促老弥勒查找小柳阳车祸的肇事
者,打算找着也好讨要一笔索赔。老弥勒一听这事就皱眉头,嘴里嘟囔着:“都这
么长时间了,你让我上哪儿去查啊?”火姐生气地指着他的鼻子说:“没法查也得
查,别整天围着富人的屁股转,见了穷人的事就一推六二五。你敢不去查,我就把
你在熊哥煤窑里参股的事给抖搂出去!”老弥勒听罢连忙制止说:“别别,参股那
档子事是你嫂子要做,跟我有什么关系啊?再说最近省上发了文件,要关闭民营小
煤窑,嫌它老出死人的事,你老汉的好日子眼看着也就快到头了!”火姐一吐唾沫
:“呸,我跟他离婚都快十年了,咋还是我的老汉!”
老柳自从葛妈离开家,烦闷时就想喝点小酒,不知怎么地就发现东郭老师酱醋
铺里的散装白酒很便宜,路过时经常走进去灌上一小瓶。一来二去,俩人就熟识了,
成了无话不谈相互倾诉牢骚的朋友。东郭老师见他收破烂一天挣不了几个钱,就劝
他从自家的店铺里批发些酱油醋送给小饭铺,倒倒手多少也能挣点。老柳感到主意
不错,就动手送过几趟,谁知时间稍长就发觉干不下去,原来这里的酱油醋没人要,
人家都反映说醋不酸,酱油不香。他和东郭老师一起品尝过后,也觉得醋有一股子
馊味,酱油就像是带着咸盐的浊水。东郭老师心里藏不住话,回到家就直接给胖老
婆说:“你也当过教书先生,可不敢这么做生意,砸牌子啊!”胖老婆却训斥他:
“少管闲事,老实卖你的醋,商人不奸,钱从哪儿来啊?”
东郭老师拗不过她,每天打烊回到家就主动做饭,故意把店里卖的酱油醋都拿
回来调饭吃。胖老婆一吃自己也觉得不对味,到了酿造厂就不耐烦地给娘家兄弟吩
咐:“去,给醋里少兑些水,给酱油里多加点酱色。”东郭老师以前很少过问老婆
酿造方面的事,这回不放心就跟着她的娘家兄弟走进作坊去看究竟,一看才知道老
婆的醋是用醋酸加水勾兑出来的,酱油就是盐水加进酱色一搅拌就成了。他觉得这
样挣钱也太容易了,也太缺德了,就去跟老婆吵。老婆说我的事你少管,再多嘴小
心挨嘴巴子!东郭老师嘴里虽然不敢再说什么,对酱厂的作为却留了心,谁知仔细
观察之下更让他夜里睡不着,原来老婆做的酒也是勾兑的,用的是工业酒精,腌制
酱菜用的是工业盐,最让他难以容忍的是帮着别人加工臭豆腐,也不知是怎么出的
臭味,上面爬满了蝇蛆,用水一冲就拿去炸着让人吃。
他感到忍无可忍就与老婆吵,打过几架后深知不是对手就用了损招:写封告状
信直接寄给工商局。工商局果然派人来查,罚了胖老婆一大笔钱,然后把告状信交
给了她,嘱咐照着上面反映的问题逐一整改。胖老婆一看信上的笔迹就恍然大悟杰
作出自谁手。东郭老师这回可被整惨了,先是被她的娘家兄弟打了个乌鸡眼,随后
又被从购置的洋房里扫地出门,夫妻俩签下一纸协议,就算离了婚。
值得庆幸的是职校那套旧房没产权,老婆也看不上就甩给了他,要不然就是一
个净身出户。从此后,东郭老师就在西河沿儿一段空地里,摆了个卖馄饨的小摊度
日。一天,老柳收破烂路过这里,撞见他腰缠白围裙,额头眉毛上挂着些许面粉,
低头忙于包馄饨,就问怎么干上了这个。东郭老师说尽管教书匠当炉,有辱斯文,
可这样不坑不骗,图个安稳,良心放不下,只有当穷人!
这年夏天,天气特别炎热,老柳看到西瓜好卖,就用三轮车批发了满满一车西
瓜,一路蹬着往回走。快到家门口遇见熟人卖掉两个,不知怎么地就被城管看见,
他蹬着三轮车前面走,城管开着执法车故意从旁边挤上去,很快就把三轮车挤翻在
路旁,西瓜摔破一地,人也被车甩了出去,胳膊腿好几处都被道沿子擦伤。几个城
管围拢过来,抬起三轮车扔进嘎斯车厢,就把车子没收了。老柳顾不上拣西瓜,赶
紧追着去讨要三轮车,因为这车是火姐借人家亲戚的。
他一路追赶到城管执法队办公室,才发觉熊哥在里面坐着。他不敢去求熊哥,
就哀告他的手下还了自己的三轮车。一帮城管队员不由分说揪住他就是一顿揍,把
他鼻青脸肿地轰了出来。就在这当口,火姐开着车从街道经过,看到他被城管打了,
也觉得无可奈何,说那些人咱惹不起,你就忍忍吧。老柳说三轮车被他们收走,我
没法还你了。火姐说算了吧,那也值不了几个钱。她把老柳送到西瓜堆旁,看到摔
碎的已无法收拾,没摔碎的也被人抢光,就剩下一把旧西瓜刀和秤盘撇在一边。火
姐替他捡起西瓜刀,耳朵里忽然听他说到城管的头头其实就是熊哥,她心里头的火
“噌”地一下就冒出来,嘴里说了句:“你等着,我替你去要回三轮车。”立马拎
着刀就上了出租车。
火姐来到城管队大院,把门的人瞅见她来势汹汹,口口声声要找熊哥算账,就
拼命拦住死活不让她进去。熊哥在里面听说一个女人提着刀要来找他,心里颇感诧
异,满不在乎地吩咐手下:“放她进来,我倒要看看谁家的女人有这么大胆?”待
他抬头看见进来的是火姐,就知道坏了。火姐拿刀指着他怒骂:“死老熊,你凭啥
要欺负老实人,老柳卖西瓜碍你啥事了,你凭啥要没收人家的三轮车?你的人满街
撵着小摊贩跑,还要不要人活了?”她说着就拿刀去砍熊哥,旁边的人想阻拦他,
三四个人都没能把她拦住。她见刀子够不着,就腾地一下跃上桌面,一刀砍着了熊
哥的后脑勺。熊哥哀号一声用手捂住伤口蹦出屋子。旁边的人一拥而上,把火姐按
在桌上,一个人喊:“这婆娘简直太泼了,扒光她的衣服,拉出去游街!”熊哥按
着伤口回头喊:“别乱来,她是你嫂子!”手下的人都愣住了,一时不知道怎么办
才好。熊哥吩咐:“还愣着干啥,她是个杀人犯,还不赶快扭送派出所。”
熊哥回到家躺在沙发上,听任那个小娇娘给他用纱布包扎。小熊哥走进来,挥
挥手让那个小娇娘离开,开口问:“听说你把我妈送进派出所了,打算咋办?”熊
哥说:“这个母老虎,差点要了我的命,看我这回不整死她!”小熊哥说:“你要
敢整死我妈,我就敢把你这小老婆从三楼扔下去,你信不?”小熊哥说着拿出一小
包白粉放在桌上,掏出烟来准备吸毒。熊哥一骨碌翻身坐起来:“你吸上白面了?”
小熊哥回答:“以前还没有,这不才准备吸吗?”熊哥一把把白粉抢过去,扔进了
旁边的垃圾桶。小熊哥忽然又从身上掏出一包:“这儿还有,还扔吗?扔完了还有!”
熊哥说:“你究竟想咋样?”小熊哥吼道:“赶快去派出所,把我妈放出来,否则
我可就真吸了!”
熊哥来到派出所找到老弥勒商量释放火姐的事,老弥勒不屑地说:“你来晚了,
人我早就放了。”熊哥仿佛忘了此行的初衷,气愤不过地说:“她砍了我一西瓜刀,
要不是帽檐上的钢圈抵挡住,脑袋就被劈成两半了,你咋能这么便宜地就把她给放
了?!”老弥勒说:“人家一个黄花闺女,被你白糟蹋了十几年,砍你一西瓜刀解
解气,伤了你后脑勺一点皮毛,也不算过分吧?”熊哥气得直拿白眼仁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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