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过端午节的前一个晚上,家家都忙着包粽子插艾叶,街巷里处处飘散着蒸煮粽
子的清香味。葛妈不知仍在街道忙啥,迟迟不见回家。柳阳陪着生病的老爸冰锅冷
灶地待在屋里,大概觉得寂寞,就告诉他附近文化广场上表演锣鼓,问他想不想去
看热闹。老柳一听是敲锣鼓,顿时来了兴趣,就让柳阳搀扶着去了。广场上锣鼓敲
得非常红火,观看的人群蜂拥如潮。老柳身子弱挤不进去,就站在远处听了一阵,
忽然自言自语地说:“咦,奇了怪了,锣鼓队咋会有人敲这套锣鼓?”小柳阳惊讶
地问:“老爸,你还能听清锣鼓点?”老柳说:“这套锣鼓点有个名目,叫做《还
魂草》,是你姥爷以前琢磨出来的。你姥爷小时候脑子有毛病,自打痴迷上锣鼓,
人就变得正常了,大家给他起了个小名叫做还魂。他创立这套锣鼓的时候原本叫《
还魂操》,乡下人不懂得”操“就是”操行“”操守“的意思,误听成了中草药里
一个药名,就叫成了《还魂草》。这套锣鼓点挺难记也挺难敲,能记熟套路的人其
实没几个!”
说来也怪,老柳自打听过那场锣鼓,忽然间就觉得自己的病情有所减轻,可以
独自下床走路了。没过多久,又有一件喜事降临,城市开始大规模拆迁改造,棉纺
厂棚户区也在改造之列,按照拆迁补偿有关规定,老柳家搭建的木板房被拆除后,
可以分配到一套六十五平米的高层楼房。老柳没想到自己这辈子居然还能住进高楼
大厦,不用花钱就会有一套新房,高兴得几乎躺都躺不住,不知不觉病体渐渐康复。
老柳心情一好,又推着三轮车出去收破烂,也不知受哪根神经拨动,居然主动
蹬着车子找到葛妈,把家里将有一套新房的好消息告诉了她。葛妈听罢也很激动,
觉得过了半辈子总算有个家了,但接着又忧心忡忡地说,房子尽管不用花钱,可装
修总得塞进去好几万吧?眼下偿还那笔良心账的钱还没有着落,一下子又要掏出一
大笔,这么多钞票从哪儿弄呀?一席话又把两人的情绪说得低落下去。
这厢愁眉还未解开,一桩令人又喜又悲的事又接踵而至。小柳阳这年恰逢小学
升初中,参加完考试不久就得知,竟然一举考入省城人家无不羡慕的一所重点中学。
老柳闻知喜讯曾经大喜过望,一连几天走路都变得像跳舞一样。但高兴过一阵就觉
悟到该发愁了,因为那座学校按惯例是初中三万元学费一次付清,一点通融的余地
都没有。这笔钱又把葛妈和老柳难住了。
半夜里,柳阳听到父亲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叹息声,就下了自己的小床过来跟他
一起睡,细声慢语地安慰说:“爸,你不用发愁,我上不了好学校,就上个差一点
的,用不着你们花钱,我靠自己挣就能把学费攒够。我不管上啥学校都能考上大学。
就算考不上,那也没啥,不少有能耐的人没上过大学照样能做大事情。譬如华罗庚,
譬如爱迪生……”孩子说得极为平静,可老柳透过朦胧夜色还是依稀看见他脸上流
淌着两行晶莹的泪花。
暑假期间,随着学校新学年即将到来,省妇联总要在文化广场上举办几次家庭
困难学生互不见面的资助认捐活动。火姐每年开车路经此处,都要捐一些钱给一名
素不相识的学生。这年暑期她来到广场的时候,在困难家庭学生名单中赫然发现了
柳阳的名字。她沉吟半晌,就认捐了一万元整。
秋九月,眼看着孩子就要开学报名,老柳试图筹集学费却一点眉目也没有,只
得暗自打算把娃送进一个一般的学校。这天省妇联忽然来人说,有位陌生人给你家
孩子捐献了一万元,并把钱当场交给了他。老柳看到不曾谋面的人都在暗中关爱着
自家孩子,认为做父母的就更应该义无反顾,于是一咬牙,也没与葛妈商量,就把
分给自己的新房与一个邻居换了,用六十多平米换了一个四十多平米的,人家找给
他了两万元差价。
新学年伊始,戴丽到省城重点学校报名,意外地发现柳阳也来了,不但跟自己
同班还继续做同桌,一下子高兴坏了,回到家跟妈妈去购买学习用具时,特意买了
两套,把其中一套送给了柳阳,还说:“这是我妈奖励你的,如果不接受,别怪我
恼恨你一辈子。”柳阳这回却乖乖地接受了。
葛妈得知老柳拿房子换学费的事以后,尽管很遗憾却也无可奈何。经过这场风
波,她终于明白自己需要偿还的孽债其实还有许多,想要把这一切都做好离开钱根
本不行,于是毅然辞去了清洁工的活,在西河沿儿街道一个角落处摆起一个缝衣摊。
就在缝衣摊摆到街面的头一天,令她意想不到的事情出现了。那是个阳光刺眼
的中午,她埋头正在缝制衣服,忽然不经意地朝前一瞥,竟在茫茫人海中瞅见一个
似乎很熟悉并且多年来都梦魂萦绕的身影。她开始以为跟从前一样,是视野里出现
了幻觉,揉揉眼眶再定神去看,终于认定那个戴着眼镜的柔弱小女人确实存在,一
步步迎着自己走来,只见她面色苍白身躯消瘦,脸上有一股忧郁的神情让人不忍目
睹。她忙放下衣服怔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不料那个女人并没有在她面前停留,
从距离她不到半步远的地方擦肩而过。葛妈惊魂未定地擦掉额头的冷汗,猛然间下
意识地疾步奔跑上前,又站在对方一侧,仿佛希望她能辨认出自己一把揪住将她送
进监狱。但是那个女人的眼睛过于近视,透过有裂纹的镜片根本认不清她的模样。
她曾装作无意间一抬胳膊碰掉她手里的菜篮子,让两人面对面对峙良久。那个女人
却只是一个劲地道歉,始终没有猜疑她是谁。这让她不免觉得有些遗憾。
这场遭遇令她一喜一悲,喜的是这个丢钱的女人确实活着,并让自己亲眼看到
了;悲的是如此一来自己迟早要身陷囹圄,离去蹲监狱的日子屈指可数。她恍惚间
觉得六神无主,就去找火姐拿主意。火姐说:“这件事过去已有多年,落水女人尽
管和眼前这个女人很相像,但究竟她俩是不是同一个人,恐怕还得先摸摸底细,搞
清楚来龙去脉再说。依我看,即便是真的,你也不一定非得要把从前的事挑明,好
像急着要进监狱似的。其实你与其去蹲监狱,远不如就待在外面挣钱偿还人家,这
种结果也许对你和那女人都好。”
葛妈知道火姐的话是对的,尔后遇到和那女人照面,就不再莽撞上前,仅在暗
地里悄悄留神观察。终于有一天,她找到了此女人就是丢钱女人的另一个重要佐证,
那就是看见东郭老师出现在瘦弱女人的身旁。东郭老师那天晚上帮她救人时,留给
她最为深刻的印象就是那种有点女人化的举止,絮叨啰嗦的话语,嗓音很尖但很好
听的天津腔,让她一辈子也难以忘掉。她由此不再怀疑自己判断的真实性,只是不
愿意把这层窗户纸捅破。大概她也觉得这样活着很丢人,从此习惯于用一块黑纱巾
遮住自己的半边脸,让人看上去颇有些神秘感。
棉纺厂社区的安居新房按期顺利竣工,老柳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房子,拿到钥
匙那天一高兴,蹬着三轮车到处乱转,逢人就说自己有房了。他特意赶到西河沿儿,
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彼此分居已久的葛妈。谁知葛妈听后脸上却一点笑意也没有,好
像没有听见似的继续忙着手里的活。老柳诧异地看着她冷漠的神情刚准备离开要走,
葛妈忽然说了句:“孩他爹,你看咱把那套房子卖了成不成?我眼下手头急需一笔
钱用。”老柳一听勃然大怒:“说啥?我已经住了大半辈子窝棚,卖了房你让我跟
孩子住到哪儿,睡大街去啊?”他临走撂下一句,“不可理喻!”随后愤然地蹬着
车子走了。
葛妈近来恨不得立马就把钱凑齐给那女人还清,但是十万元钱无疑是个天文数
字,任凭她绞尽脑汁想遍各种途径和可能性,最终还是觉得难以达到。无奈之下,
她只得动念打算改变方式,主动寻找机会接近人家,给那女人当牛做马进行补偿。
有一天机会终于来临,让她想不到的是,那个女人忽然拿着一匹布走到缝纫摊前,
说是想让她帮忙裁剪成像小手绢一样大小的布头。葛妈以为她神经出了毛病,简直
不知该怎么面对,惶急间连说话声音都低得像只小蚊子,接布时手都在颤抖。夜里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确定先剪上几小块,拿去让她看看行不行。谁知那女人看
了以后很高兴,说就这么剪,还让把那些布全剪掉,一点都不剩。她小心翼翼地问
她剪这么多布头干啥,那女人说做布娃娃玩。葛妈觉得这人肯定精神不正常,只得
心事重重地给她做好,赔着小心送过去,连工钱都没敢接就急忙走出来。此后好一
阵子俩人再没见过面。
东郭老师仍旧在西河沿儿摆他的馄饨摊,随着手艺渐长,馄饨味道越来越好,
顾客也渐渐增多。葛妈知道他们的关系像两口子,放心不下的时候,就借口吃饭过
来询问你的女搭档近来怎么样,咋不见她出来帮忙包馄饨。东郭老师跟她面对面摆
摊,渐渐地也熟悉起来,随口说她最近情绪不怎么好,只能在家里待着。葛妈听了
不觉更加担心。
也不知过了多少日子,那个女人忽然又在她的缝纫摊前出现了,脸色更加苍白,
浑身倦弱无力,好像是大病了一场。葛妈问她把布娃娃做好了没有,她说做好了,
再问她做那么多布娃娃干啥,回答说那是玩具,是做给儿童玩具商店的。葛妈听说
她是在做生意,悬着的心才算落了地,知道她神经没有毛病。她问她把玩具卖出去
了没有,那女人说一个也没卖出去,把本钱全赔光了。葛妈心里一惊,不觉又压上
了一块石头。那个女人临走时,硬要塞给她三十元钱,说自己尽管亏了本,但不能
亏待下苦人,下苦人要养家糊口也不容易。她再三推辞不掉只好接着,同时也意识
到这个女人心地很善良。
春节前夕,葛妈听东郭老师说方小蕾因为做生意赔了钱,气得连回家看父母的
心思都没有了,于是就借口要给亲戚家的孩子买礼物,前去找她购买布娃娃。大概
是为了鼓励方小蕾,她一见到那些布娃娃就连声夸赞好看,还自告奋勇地要替她上
街去叫卖。方小蕾苦笑一声说你愿意卖就拿去卖吧,能卖几个钱算几个,总比扔掉
了强。
大年除夕的夜晚,火姐在家跟父母为吃团圆饭吵了一架,然后出门去替他们寻
找外孙子小熊哥。谁知那小子不知钻到哪儿去了,怎么寻也寻不着。凛冽的寒风中
她走到街头,看见葛妈在摆地摊替方小蕾卖布娃娃,心里明白是为什么,也不知道
怎么开口安慰才好。葛妈委托她到自己家,给孩子和他爸说一声,让吃年夜饭时别
等她。老柳和孩子住在还没有装修的新房子里,炒了两个菜买来一瓶果啤作为年夜
饭。火姐进来说葛妈有事回不来,带话叫你们自己先吃,然后看着他父子寒酸的日
子,心头觉得不好受,就转身走了出去。
街道上,她迎面遇见正在巡逻的老弥勒。老弥勒的老婆和熊哥合伙开着一家茶
叶店,前不久两人结伴儿去云南贩卖茶叶,家里就剩下他和一个傻儿子。火姐看到
他一个人大年除夕还孤孤单单地在大街上游走,不禁有些同情,就问嫂子还没回来?
老弥勒说那人是个野逛,谁知道逛到哪里去了。火姐抱怨地说你为啥老让她跟熊哥
混在一起,弄得家不像个家。老弥勒说熊哥跟我从小一起长大,一块儿当兵上战场
拼杀,虽然心黑点,人倒还义气。你嫂子长期以来穷怕了,加上有个傻蛋儿子,见
了钱就连命都不顾,我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就随她去吧。
眼看快到半夜了,火姐用车送老弥勒回到他的家,替他和傻儿子收拾完房间,
又给他爷儿俩炒了几个菜。老弥勒端起酒杯感慨地说:“看一个人幸福不幸福,看
一个家幸福不幸福,其实只要看看他的大年除夕怎么过就知道了。”
火姐听了不觉潸然泪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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