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春寒料峭,葛妈依然每天夜里蹲守街头卖布娃娃。那些笨拙的小布娃娃确实很
难卖,经常费尽口舌也勾不起顾客的购买欲望,不顺当的生意尽管非常难熬,可是
白天只要遇上方小蕾,她都乐呵呵地把买卖所得的钱如数交给她。方小蕾很是感激,
提出要分一半钱给她,她怎么也不肯要,说晚上反正都是闲着,坐在街道上权当看
风景解心烦。
这天夜里葛妈去蹲地摊儿,突然遇到一帮城管人员过来检查,看见小摊贩的货
物一律没收。葛妈来不及提防,转眼间包里的布娃娃就全被没收了。她心里觉得既
憋屈又难受,独自倚在路边电线杆子上,一副眼泪汪汪的样子,直到深夜才悄然离
去。第二天一大早,方小蕾出门遇见葛妈,问她手里那些布娃娃卖完了没有。葛妈
一愣,随即满脸是笑地接口说:“卖了,都卖光了,卖得可好了!”说着就把自己
兜里的钱掏出来,按卖掉的个数点清钱数一股脑儿垫付给了她。方小蕾离开之后,
葛妈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呆呆地站着,微风吹起她鬓角的头发,不知啥时变白了一半
……
随着一幢幢高楼拔地而起,棉纺厂小区里的装修进行得如火如荼。老柳家的房
子按说是首批住户,可他囊中羞涩没钱装修就一直拖着。殊不知世事难料,拖得越
久反倒麻烦越多。自从熊哥主政这一带辖区市容,他强行要求住户统一购买专供的
沙子水泥,甚至包括商家的墙砖油漆壁纸等装修材料,说是低碳环保,其实价格死
贵死贵。老弥勒曾劝过他不要搞垄断,说这样做太缺德。熊哥却固执地认为这年头
要想富贵,就得心黑,原始积累不可避免地要带一点血腥。气得火姐看见他就骂,
诅咒他迟早要挨枪子。
老柳家里请不起装修公司,也买不起熊哥经营的那些材料,为省钱就自己动手
下河捞沙子,用三轮车拉回来,一袋一袋扛上楼去。那些坐地贩卖沙子的地痞看见
就不高兴,几次扬言要揍他,吓得他不得不躲躲闪闪,如果兜头遇见就赶紧作揖连
连赔不是。他从要好的哥们儿那里东拼西凑借来些钱,今天买点洋灰,明天买点地
砖,自己利用晚上慢慢地装修。这一装修就是一年多过去,总是没装修完的样子,
但这种状态仍然让他高兴,一直乐此不疲。他经常对柳阳讲:“你老爹要花最少的
钱,装修出天底下最精致漂亮的房子,将来要让你和老妈住得舒舒服服。”
小熊哥和一帮阔少比赛飙车,结果把一个对手连人带车撞到深沟里去了。所幸
那个飙车手人倒没啥事,就是把一辆法拉利跑车弄得面目全非。两人在赔车问题上
互不相让,结果争执起来,动刀子打了一架,双方都被传唤到派出所。老弥勒在审
讯中,问那个飙车手出过几次车祸,撞死过几个人,肇事逃逸过几回?那个飙车手
说他没有出过事,倒是小熊哥出过事,撞过一个小孩,也不知死了没有。老弥勒一
听出事地点,就知道遇难者是谁了,但他对此事讳莫如深,叮嘱陪审人员都别提这
个茬儿,只是催促熊哥拿钱来给人家理赔跑车,尽快把儿子赎出去。熊哥花了一大
笔钱才把人家的跑车修好,算完账才发觉把最近强买强卖挣的建材钱全赔了进去。
就在他气急败坏地训斥儿子时,火姐赶来接口说:“吼啥?这都是老天爷给你的报
应!你要再做缺德事,下一回还得往里赔,你信不?”
经过数个月辛勤地蹲守街道小摊,方小蕾家堆积的布娃娃终于快被葛妈推销完
了。那天葛妈拿着最后一批布娃娃从方家出来,走不多远就被人从背后把衣袖拽住,
回头一看原来是东郭老师。东郭老师拿出一沓钱塞给她,感激地说:“葛妈,你真
是个好人,帮我卖掉布娃娃,挣没挣到钱都是淡事,只要能让方小蕾高兴,让她重
新找到自信,一门心思打算活下去,别再惦念着要去自杀,这就足够了!这点钱你
拿着,权当是卖掉布娃娃的钱都归你!”葛妈听说方小蕾至今还有寻死觅活的念头,
方才意识到抢钱事件留在她心头的创伤有多深。她坚决不收他的钱,说你俩的事就
是我的事,只要方小姐一切都好,我做啥都愿意,给钱就见外了!
这一阵子,葛妈白天要踩缝纫机给人做衣服,夜晚又要摆地摊卖布娃娃,好久
没有回过家,心里特别惦念儿子柳阳。逢着街头守摊闲暇的时候,手就不由自主地
抓起布娃娃,边看边回想孩子的音容笑貌。遗憾的是,眼前的布娃娃太假,咋看都
与柳阳不太相像,她在无意识中泪眼婆娑地拿起针线,仿照着儿子的举止模样,缝
制出一个魅力四射神气活现的小小读书郎形象,挂在地摊前赏玩。一个女中学生走
过来,一眼就看上了这个布艺翩翩少年,脱口而出给它起名叫喜庆娃娃,当即掏出
钱包要购买。葛妈起初并不愿意出售,不料女孩竟然开出二十块钱的高价,软磨硬
泡终于把它拿走了。葛妈看着手里的钞票忽地心念一动,赶忙又做出几个喜庆娃娃,
挂在衣架上兜售,没想到一会儿工夫就被人买光。打这儿以后,经常会有女孩专程
从老远来,到她的小摊前购买喜庆娃娃,还说那是个迷人的小帅哥。葛妈由此受到
启发,就把心得说给方小蕾听,提醒她以后再做布娃娃,一定要倾入感情去做,甚
至要把它当成亲生孩子那样去精心勾画,才有可能打动和赢得顾客。方小蕾接触到
她缝制的喜庆娃娃,也不禁大为惊讶,连声称赞葛妈心灵手巧。此后好长一段时日
她闭门不出,等到又拿出一批产品时,不禁让人眼前一亮。原来她把从前做的布娃
娃式样,已经改款变成活泼可爱的小天使、小精灵、小矮人等等。葛妈和东郭老师
把这些小物件摆放到街头,多姿多彩的造型很快吸引住路人的目光,卖得出乎意料
地好。方小蕾生性胆小,待在家里不敢面对市场,耳畔听着东郭老师从街道上归来,
眉飞色舞地描绘如今的布娃娃销路多好多好,情绪不觉受到感染,终于鼓足勇气迈
出屋门,走上街头去叫卖。当她目睹着一个个亲手缝制的杰作得到顾客的认可和赞
许,感动之余不觉眼泪就流下来了。葛妈关心地问她怎么啦,她说自己头一次感受
到活下去也许还真有点价值。这一年农历正月初三,方小蕾和东郭老师终于走进婚
姻殿堂,十个月过后又生下一个小男孩。此时方小蕾挣钱心切,不等孩子满月就投
入劳作,没日没夜地赶制布娃娃,把小孩和家务都甩给了东郭老师。东郭老师平常
就畏惧小猫小狗这类小生命,看着那个难以沟通的小毛孩还真觉得对付不了,想给
家里寻个保姆,急切之间又找不着。葛妈得知此消息,毫不犹豫地把缝纫机摊儿一
卷,毛遂自荐到他家说就让我来看孩子吧,摆缝纫摊儿挣不下几个钱,不干也罢。
方小蕾要跟她谈工钱,被她一口回绝,葛妈说自己天生就疼小孩,孩子比钱可爱,
酬劳的事等你俩发了财再说,万一没发财也不打紧,只要孩子长大喊一声干妈,我
也就知足了。
葛妈进入方家之后,对待婴儿如同亲生,连夜里睡觉都要亲自搂着。她毕竟生
育过,富有经验,给幼儿穿衣喂食换尿布每个细节做罢,都让方小蕾夫妇自愧弗如。
方小蕾赶活的时候就像拼命三郎,经常不分昼夜一个通宵连着一个通宵,双眼熬得
通红通红。葛妈看得心疼,平时不但兼起一日三餐,稍有闲暇也帮着她干活,更深
夜静时还下一碗挂面递到她手中。方小蕾有时候感到有葛妈来帮忙,真是一种福气
;有时候又觉得这个女人似乎很神秘,既不要工钱又能吃苦,好得让人放心不下。
她曾经怀疑过此女人有卧底偷钱的可能,就不露声色地暗中做过几次金钱和项链等
防盗检测,不料葛妈轻而易举地就过了关。东郭老师得知后劝她别再做这些没名堂
的试验,还说自打葛妈来帮忙卖布娃娃那会儿起,就明摆着人家是个正经人。可是
方小蕾还是不相信世上会有这么好的人,甚至私下里怀疑她会不会偷孩子。有一天
果然葛妈和孩子同时失踪,方小蕾和丈夫找了一个下午也没找着,差点没把俩人急
疯。方小蕾生气地拍打着东郭老师的脊背说:“这就是你说的好人?这就是你说的
好人?如今这社会哪里还会有好人?我自打钱被抢以后,就对谁都不相信,可你老
是护着她,这回倒好,连孩子都被人偷了,你让我往后怎么活?!”东郭老师瞧着
她就快要崩溃了,只得陪她到派出所报案。老弥勒得知给他俩看护孩子的是西河沿
儿摆缝纫摊儿的葛妈,就满脸不高兴地把他俩推了出去。东郭老师回头问:“你是
不是认识葛妈?”老弥勒说那就是我老妹子,孩子丢了派出所包赔,快回家去等着
吧。果然到了天快黑的时候,葛妈一身疲倦地抱着孩子回来了,原来是孩子发高烧
她带着去打吊瓶,没想到一挂就是七八个小时。方小蕾从此才终于打消了自己的疑
虑。
这天,火姐开车途经莲花路,忽然发现路边有一群人追打一个小伙子,小伙子
被打得满头是血,抱着脑袋乱窜。火姐顿时动了恻隐之心,瞅准机会把车开到他身
旁,突然打开车门说了声:“快上车!”小伙子一头钻进来,火姐拉上门一踩油门
就走,转眼就把几个行凶者甩在了后面。火姐满以为这下就没事了,刚想问小伙子
要不要去医院包扎,谁知这时迎面突然开过来一辆车,横在路中间把火姐的出租车
拦住,接着从车里面走下来三个汉子,手持铁棍把出租车乒乒乓乓一阵乱砸,车窗
玻璃很快就变成碎片。火姐仗着出色的技术,硬从花圃里闯出一条道,三绕两绕把
车直接开进派出所。火姐停住车对小伙子说:“走,跟我进去见警察。”小伙子惊
魂未定地:“大姐,你先去,我解个手就来。”
火姐坐在老弥勒对面做完笔录。老弥勒抬头问:“那个人证呢?”火姐说:
“还在厕所里,大概吓得尿裤子了。”老弥勒让一个警察进入厕所去找人,警察很
快转回头说:“里面没有人啊?”火姐诧异地:“咦,他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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