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葛妈拿到这笔赔偿的钱，曾经几次来到自家门口犹豫徘徊，真想替老柳把装修
借人家的钱给还了，但最后还是把心一硬，将钱都交给了方小蕾，说是替他俩从亲
戚那儿挪借到的。方小蕾夫妇自然感激不尽，直奔玩具市场签订了供货合同，然后
买回来布匹原料，雇用了葛妈和几个缝纫女工，风风火火地就办起了布娃娃加工作
坊。

    葛妈和柳阳吵过之后，非但没怪罪儿子，反而更加思念和记挂他，把孩子的照
片珍藏在身边，时不时拿出来看上一眼。方小蕾感到好奇，就问照片上的孩子是谁，
葛妈直流泪不言语，方小蕾也就不敢再追问下去。

    逢着活计不太紧时，东郭偶尔很人性地给女工放一天假。葛妈不愿意回家去见
老柳，却经常脚下不由自主地来到孩子读书的学校旁边，伸长脖子朝里面张望。也
许是孩子有意躲避不愿相见，曾经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没有遇到过那个形单影
孤、默默地低头走在上学路上的熟悉身影。不过这并没有影响她的心情，即便是隔
着铁门朝教学楼瞥上一眼，心里也觉得很踏实，一种慰藉感油然而生。有一次她提
着一兜子酥梨，终于把孩子拦截在去学校的半道上，忙不迭地从提兜里掏出酥梨，
硬要塞进他的书包。柳阳不愿意要。俩人在拉拉扯扯中，引得路人纷纷围观。孩子
突然间暴跳如雷，不仅把酥梨扔了一地，还对她恶言相加。就在葛妈心生胆怯呆若
木鸡的时候，火姐忽然把出租车开到跟前，目睹到这一幕，跳下车就要去追打柳阳。
葛妈赶忙把她拦住。火姐气咻咻地说：“你刚才为啥不抽他？”葛妈说：“老师说
了，孩子眼下正处于心理逆反期，逼急了容易出意外。”火姐不禁伤心地说：“你
看看，你看看，咱俩这一对活宝儿子，咋就没一个省油的灯？”

    她把葛妈拽上了出租车，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就哭开了：“可怜咱姐妹俩，嫁个
男人男人靠不住，生出个孩子也都是这熊样，你说咱上辈子到底亏了谁了？”

    葛妈反过来还得好言好语地安慰她。

    每年一度的中考就要到了，在出租车司机吃饭的饭铺前，火姐手里拿着一把黄
色丝带，逐一给大家绑在车前后视镜旁，作为免费送考生去考场的标志。一个司机
在一旁问：“火姐，你年年都带头发起这些活动，政府也应该奖励你些啥吧？”火
姐说：“政府认得咱是地里哪棵葱？举头三尺有神明，你做人多行善事，老天爷会
看得清。”

    火姐开着车来到大街上巡游，留神地观察路边有没有谁需要帮助。忽然，她瞅
见葛妈手里提着一大包吃的喝的，脚步匆匆地朝前奔走，遇到十字路口就停下来茫
然四顾。她把车靠上前问她想去哪里，葛妈说柳阳这小子今天中考，我买了吃的喝
的想送给他，可他连在哪儿考试都不肯告诉我。火姐说我知道在哪儿，你就跟着我
走吧。葛妈坐着火姐的车来到鼓楼区一家定点考场外，在人堆里瞧见了柳阳，刚要
张口喊，柳阳恰好也瞥见了她。那小子颇不耐烦地扭转过头，掏出准考证急忙钻进
考场大门，梗着脖子脚步匆匆朝着里面走去。葛妈举着手里的吃喝高声呼喊，他佯
装没听着。火姐在一旁劝葛妈说：“你就甭喊了，既然他不想理你，就让他进去先
参加考试，别乱了娃的心神。”

    上午接连两场考试结束，中间有个吃饭的间隙。葛妈走进校园，角角落落四处
搜寻，急得满头是汗，却怎么也找不到柳阳的影子。其实柳阳压根就没有下楼，独
自待在楼顶上，一边喝着塑料瓶里自家烧的凉白开，吃着自带的干馍，一边低头看
着葛妈像个无头苍蝇，在下面焦急地奔走四处乱撞。

    太阳快要落山时，四科考试终于全部结束，数不清的家长挤在考场大门口，迫
不及待地等候着自家的孩子出来。从早晨到傍晚一直都在校门口徘徊的葛妈，也挤
在人群里，眼巴巴地瞅着柳阳到来，想问一声考得咋样。可是孩子出门时像只兔子
一样，从她面前“嗖”地一下闪身而过，转眼就不知去向。

    葛妈手里提着一兜子吃食，神情落寞地往回走。她这回是真伤心了，走着走着
就无力地坐在街心花坛旁边的水泥墩上抹眼泪。其实这一刻，柳阳并没有远走，就
躲在不远处的小树林里朝这边观望，看到她伤心落泪的情景，自己心里也挺难受。
直到天快擦黑，路边纷纷亮起街灯，葛妈抹干泪水才要离去。有位路人从一旁走来，
随手递给她一张纸条，说是有个孩子让捎给她的。葛妈忙打开一看，上面就写着三
个字：考上了！

    葛妈手拿纸条瞅着看着，忽然又破涕为笑。

    这天晚上，熊哥坐在老弥勒家喝酒，边喝边抱怨：“我实在是被这个小子害惨
了，闯一个祸十几万，闯一个祸十几万，就算是家里有金钱万贯，也经不起他这么
折腾。我这辈子啊，算是活明白了，早晚非被他玩死不可。”老弥勒说：“你那是
活该，谁让你给他买车来着？祸由他惹，根子在你这儿！”熊哥说：“我不是管不
住他吗？一管他，他就给你胡整，弄得我一点办法也没有。”老弥勒说：“你先看
看你，能把自己管住不？要是能把自己管住，就一定能把儿子管住，这叫上梁不正
下梁歪！”

    他老婆端着两碟菜走过来，踢了他一脚呵斥道：“去去，一边去，我要跟熊哥
说个正经事。熊哥，最近有桩好生意，你看能不能做。监狱里如今有钱人越来越多，
那些人花钱忒大方，只要能弄来他们需要的紧俏货，要多少钱给多少钱，连嗝都不
打一个。我家有许多亲戚朋友都在监狱里做看守，送进去没有问题。”

    老弥勒赶紧说：“违法乱纪的事别去做。”

    老婆吼道：“你知道个啥，啥叫违法乱纪，不违法乱纪能挣来钱吗？”老弥勒
说：“钱挣多少是个够？”

    老婆说：“你老了有退休金，咱傻儿子有吗？没钱让傻儿子靠谁去？”老弥勒
一听见她说起傻儿子就不吭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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