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柳阳果然如他预料的那样,毫无悬念地考进省城最有名的重点高中。孩子把自
己应该做的都做到了,接下来的一道难题就是考家长——管你情愿不情愿,都不得
不再一次面对三万块钱学费一把付清的现实。葛妈觉得无计可施,就想从方小蕾那
里暂且抽回三万元救急,不料方小蕾去催促玩具连锁店结账的时候,才意外得知这
家连锁店声誉极差,卖了货老拖着不肯给钱,把许多供应商坑得叫苦连天。葛妈看
到方晓蕾讨钱无望,只好把身边省吃俭用的零散钱搜罗起来,凑够三千块送回家。
柳阳也清楚家里的困难,常劝爸爸让自己退而求其次,随便进一个一般般的高中算
了。可是老柳坚决不答应,甚至固执地认为家长可以让孩子吃得差穿得旧,唯独不
能耽误孩子的求知,否则枉为人父。他经过一番思考,毅然下决心把刚装修好的房
子卖掉,用所得的钱款先留足孩子的学费,剩余的钱再去偿还装修欠账。等到他把
这两笔费用支付完毕,卖房子的钱恰好一干二净,仿佛房子就不曾有过,只是做了
一场奇怪的梦。
这天晚上,葛妈和头戴面具的妹妹刚要离开排练大厅,街道办的干部赶上前告
诉她说:“市文化局要在中秋节举办一场锣鼓大赛,已经把咱街道办的锣鼓队列为
重点扶持对象,到时候能不能拿个大奖,就全靠你姐妹俩了。你家最近要是有啥困
难,就及早提出来,咱街道办尽力帮你免除后顾之忧。”葛妈犹豫半天,终于说到
让她最不能放心的老柳。街道办得知老柳卖了房子,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本人身
体又不好,就给他和孩子办了低保,在棉纺厂附近安排了一个看管建筑场地的工作,
一个月能挣七八百块钱,工地还有一间木房子,正好供他父子栖身。
老柳自从卖了房子,心情就没有好过,心情越是不好,就越爱发牢骚,今天愤
怒苏丹红,明天诅咒瘦肉精,偶尔见到葛妈,开口就唠叨如今世人道德的缺失,还
说真想再生个孩子,起名叫做道德,逢人就喊一声:“道德,快回来吧,你妈叫你
归家吃饭!”葛妈懒得听这些啰嗦话,劈头就说:“你要有闲空,还是先给自家改
个名字叫做责任吧。你看你,连个柳阳都养活不了,回到家还要孩子给你做饭,你
当父亲的责任哪去了?”
大概由于身体不好的缘故,老柳的脾气也天天见长,每次与葛妈见面都不可避
免地要发生争吵,一吵就不可开交,仿佛想要大打出手的架势。随着吵架次数的增
多,夫妻俩的感情裂痕越来越显得难以弥合。那天,葛妈来到他的木板房里,看到
居所杂乱不堪,换下来的脏衣服窝在墙角散发出一股子馊味,忍不住一边整理一边
埋怨。老柳听着听着就火了,没说几句猛地抬手打了葛妈一耳光。葛妈一气之下提
出要离婚,老柳也没有犹豫,痛痛快快地答应下来。俩人当即写下几行字,算是协
议离婚正式分手。
柳阳这阵子也感觉到老爸的脾气骤然变坏,私下里猜想会不会是老爹卖掉了房
子,心气一时不顺造成的。于是,放学一回到家,就兴冲冲地说当天哪门课取得了
好成绩,变着法儿想让他愉快,借势平缓他的情绪。老柳在孩子面前总是充满慈爱,
憋不住就告诉柳阳,说他和葛妈离婚了,往后就剩下咱父子俩相依为命。柳阳听罢
啥也没有表示,一直在沉默中烧火做饭,睁大着两眼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临近中秋的一个日子,柳阳放学回家,意外地发现父亲从床板滚落到地上,怎
么叫都叫不醒。他惊慌失措地叫来几个邻居,相帮着把老柳送往医院,医生的诊断
结果是肝癌,已经到了晚期。柳阳当时身无分文,情急之中,忽然想起自己车祸赔
偿的那笔钱,就托人去叫葛妈,想让她把那笔钱拿出来救爸爸。葛妈无奈之下只得
又向方小蕾夫妇开口,方小蕾此时已经把身边所有的钱都陷进了玩具连锁店,连家
里的生活也步入困境。听闻老柳病危,东郭夫妇带着葛妈,再一次直奔玩具连锁店
要账,但玩具连锁店那个经理蛮不讲理,以生意亏损为由,拒不付钱。方小蕾夫妇
和火姐他们想尽办法,总算凑了几千块钱让她先拿着去医院救人。等到葛妈和火姐
走进医院病房的时候,才发现老柳已经去世,柳阳独自一个人眼含泪水,目光呆滞
地站在病床前,手拿毛巾替父亲擦拭着尸体,并脱换掉身上的脏衣服。看见葛妈走
进门,一直误以为她有意拖延时间迟迟不肯到场是不愿意拿出那笔钱来救人的柳阳,
突然像火山爆发一般,歇斯底里地狂吼着:“你滚,你滚出去,我永远没有你这个
妈!”他见葛妈仍站着不动,一怒之下,竟然抄起凳子要扔过去砸葛妈。火姐担心
此时大闹一场,会刺激孩子的神经,容易让他精神分裂出毛病,忙拉着葛妈出了病
房。
柳阳在老柳几个生前好友的帮助下,把父亲送到殡仪馆火化了。葛妈也尾随其
后去了殡仪馆,为避免跟孩子发生剧烈冲突,始终没敢到跟前去,就坐在殡仪馆前
掩面而哭。火姐在一旁陪着她,也跟着伤心泪落。
中秋节那天晚上,在市政府中心广场,锣鼓大赛进行得如火如荼。葛妈所在街
道办的锣鼓队一场《还魂草》锣鼓曲敲罢,广场上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息。此刻谁
也没有注意到,那位站在舞台最高处,头戴狰狞面具的锣鼓女教头,面具下的脸颊
上泪倾如注。
夜色朦胧中,熊哥开着一辆越野车停泊在一座监狱的墙角,看着老弥勒的老婆
拿着一个提包走向监狱门口。过了一会儿,老弥勒的老婆又从里面出来,手里的提
包却没有了。熊哥嘴里吐着烟圈问:“妥了?”老弥勒的老婆神色不定地点点头。
熊哥问:“你紧张了?”老弥勒的老婆说:“没事,干啥事不得冒险啊,不冒险挣
不来大钱。”
老弥勒近来发现老婆做事颇有点神秘,见了他老躲躲闪闪,眼神里透着一股惊
慌。就警告她说:“你最近是不是干啥亏心事了?告诉你啊,监狱可是个敏感地方,
你少给我惹事。”老婆翻嘴说:“谁给你惹事了?别一天神神道道的。”
老弥勒说:“你回头带个话给熊哥,超越红线的事绝对不能做,劝他收敛着点。”
老婆瞪了他一眼,一扭屁股走了。
老弥勒对着她的背影叹息一声:“蠢妇劣子,无药可救,真是家门不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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