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自从老柳去世之后，葛妈心存愧疚，很长时间都没有去见孩子。火姐说聪明的
娃一般都过于敏感，劝她尽量少去刺激，让他独立一段日子慢慢调整情绪。直到这
年初冬，随着天气一天天转冷，她担心柳阳无衣御寒，就做了一套棉袄棉裤，打算
给他送过去。到了建筑工地一瞧，才发觉那座木板屋已被拆除。听附近邻居讲，孩
子离开这儿以后，借住进同学家一套空房里，具体位置在哪儿谁也说不清楚。葛妈
辗转来到他就读的省城重点高中门口，迟疑半日，不敢擅自闯进去寻找，怕一旦母
子冲突起来孩子情绪失控难以收场，只得畏畏缩缩地躲藏在一旁的角落处等候。这
一等，就是多日过去，非但没见着柳阳的踪影，反倒是她神神秘秘的举止，引起众
多接送孩子家长的猜测，都拿怀疑的眼光看她。

    终于有一天，也考入此校仍旧与柳阳做同窗的女孩戴丽，注意到了这位相貌有
些熟悉的妇女，依稀记得她好像是从前小学校门口的清洁工。于是主动凑上前，询
问她有什么事需要帮忙。葛妈也感觉到这里不宜久留，就匆匆交代几句，委托她把
棉衣捎给柳阳。柳阳见到戴丽转交过来的衣服，却厌恶地拒绝接受，并解释说这个
女人压根就不是自己的母亲，大概是怜悯自己是个孤儿，有意前来施舍，但他咋可
能随便接受别人的馈赠呢？戴丽透出一副不太相信的眼神，仿佛怀疑他这种说法的
真实性。柳阳沉默半晌，忽然流下眼泪说：“那你看看我真正的母亲是谁吧。”说
罢拿出一张贴在身份证背面的女人照片递给戴丽。照片上柳阳的母亲青春靓丽，绝
非眼前的葛妈那副憔悴干瘦的模样。柳阳动情地说他非常非常爱从前的母亲，遗憾
的是母亲为抢救病危中的他，输出过量的血死了。戴丽听罢极为感动，说你曾经有
过一个伟大的妈妈。

    方小蕾近来一段日子几乎像疯了一样，天天蹲守在玩具连锁店讨要供货款，与
那个无赖老板碰撞过几次之后，才领略到啥叫滚刀肉。他明明卖完了布娃娃，就是
不肯结账，还振振有辞地教训别人说：“我是把商品都批发出去了，这个不假，可
是钱收不回来，我能有啥办法？啥叫个市场经济你懂不？这就是市场经济，是商人
都应该明白这个规律。”方小蕾讨债未果最终只能选择破产，等到给最后一位打工
者清算完工资，家里就剩下孩子不能再变卖了。方小蕾为偿还葛妈的十万元，打算
和东郭老师再去摆摊儿卖馄饨，出于节约开支考虑，硬着心肠把孩子送进一家廉价
收费的幼儿园，同时也辞退了葛妈。方小蕾大概不忍心看着葛妈空着两手离开，送
她走出家门时，就把唯一值钱的结婚戒指，从手指上退下来硬塞给她，说这仅仅是
一点心意，你就先拿着吧。

    葛妈离开方家之后，很快应聘进玩具连锁店，当了一名勤杂工。她在店里干活
非常卖力，本想通过自己的吃苦精神感动老板，等待时机成熟劝他把钱还给方小蕾。
不料随着时间的推移，当她逐渐摸清了店主的底细，幻想不觉就破灭了。原来这个
老板压根就不是人，外债欠了一屁股，天天有人上门讨要，他逢人一拖二溜三躲，
谁也摸不准窝藏在哪儿。

    有一天，一个颤颤巍巍的老太太来到玩具连锁店，高声吵嚷着说要向这个当老
板的儿子索要哺育多年的奶水钱。值班的经理怕影响店里生意，赶紧拿出几张钞票，
替老板打发了她。老太太一边咒骂着儿子一边往外走，下台阶时稍一分神，一只脚
踩空跌倒在地，把脚脖子崴了。店里的职工都忙于捂嘴偷笑，居然无人理睬。葛妈
素来心软，看到老人坐地痛苦地呻吟，就上前把她搀扶起来，叫过一辆人力三轮车，
一路陪同送她回到家。这个老太太平常独居陋室，儿子一年也难得来上一回，眼下
腿脚不能走动，若离开人，眼看着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葛妈不忍撇下她不管，就
留下来给她做了几天义务保姆。临告别时老太太感激不尽，连声说你在玩具连锁店
要有啥不顺的事就来找我，我就是拼上这把老骨头，也要让那个不肖之子给你办到。
葛妈听罢沉吟片刻，就尝试着说起他儿子欠了方小蕾货款的事。老太太叹息几声过
后说：“自家的儿子是个啥德性，我心里最清楚。他经常在外面作孽，就差没把我
气死。这么着吧，你明天再来一趟，我索性装死，把这小子骗回来，再帮着你说道
说道，兴许就能成。”

    第二天，葛妈领着方小蕾和火姐，一起来到老太太家。走进门，果然发现她的
儿子在里面，就在床前坐着。那个无赖老板抬头盯了一眼葛妈和方小蕾，站起来刚
要打算发脾气，忽然瞅见尾随其后的火姐，立即扭头不吭声了。火姐一打量这个老
板，认出他原来就是被自己救过又跑掉的那个家伙，于是冷冷地说了句：“看来这
个城市确实不大噢！”那个老板沉默片刻，终于给方小蕾开出一张支票，撕下来递
了过去。火姐临走时说：“只要你的良心还在跳动，我救你一命，也就算没白救！”

    这天傍晚，老弥勒从外面脚步匆匆地归来，撞见老婆兜头就问：“监狱里发现
了大麻，是不是你带进去的？”老婆没好气地：“凭啥就认为是我带进去的？你有
了屎盆子咋总想着往我头上扣？”老弥勒说：“不是你就好，这回事情小不了。”

    正说着家里的电话铃声响了，老弥勒接完电话拿起皮带手枪匆匆就要出去。老
婆问他干啥去，他边走边说抓毒犯。老婆看到老弥勒走远，自己也急忙解下围裙朝
外走，到了街道上，招手拦住一辆出租车，恰好是火姐开的。她坐上去急急火火地
：“快，去熊哥家那个别墅。”火姐不满地拿眼角瞥她说：“嫂子，不是我说你，
你少跟那个货往一块钻，没你的好果子吃！”老弥勒的老婆连声说：“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往后再也不会去了，就跟着你弥勒哥好好过日子。”

    火姐把车开到熊哥家门口，看着她推开门急急忙忙走进去，唾了一口唾沫，刚
把车开出去不足百米，忽然发现几辆警车呼啸而至，一大帮武警从车上下来，迅速
包围了熊哥的家。

    火姐惊疑地把车停靠在路边，从车窗里探出头朝后面观望。令她意想不到的一
幕，转眼间就出现了，只见别墅里的大门突然敞开，已经冲到别墅跟前的警察纷纷
朝后退让。大门里面，熊哥一手挥舞着一只手枪，一只胳膊挟持着老弥勒的老婆，
对着警察大声呵斥：“退回去，都退回去！”

    火姐下了车，正在犹豫自己要不要上前，恰好老弥勒领着人也赶到了。老弥勒
看见老婆被熊哥挟持就急了，把身上的枪取下来交给旁边的人，立即冲出去朝着熊
哥喊：“你把你嫂子放开，她还有个傻儿子，我来给你当人质。”熊哥见他一步步
逼近，一下子急红了眼，一边喊着：“你不要过来，你不要过来！”一边朝他脚前
开枪，子弹打出一溜火星。老弥勒义无反顾地朝前走着，眼瞅着就要扑进大门，熊
哥突然一枪打在他的大腿上，他一个踉跄倒在地上。这时候，狙击手的枪响了，熊
哥的身躯摇摇晃晃地倒了下去。老弥勒的老婆受到这番惊吓，一下子瘫软在地上，
被冲上来的警察迅速架起胳膊拖走了。火姐嘴里呼喊着：“弥勒哥，弥勒哥！”一
路朝别墅奔过去。几个警察把她迎面拦住，厉声喝问：“你是他的什么人？”

    火姐回答：“我是他的亲戚。”警察冷冰冰地：“不准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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