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夏日里一个周末的深夜，戴丽的妈妈看到女儿做完功课过于辛苦，就拉着她出
来逛夜市。行走之间，忽然意外地迎面撞见都在一个学校读书的同窗柳阳，只见他
头上身上落满厚厚的一层粉尘灰，手里提着一个沉重的工具箱。戴丽吃惊地问他咋
成了这副模样？柳阳说他学会了给装修好的房子安装窗帘杆，节假日就在窗帘店里
揽活，刚才给人家做完一套活，干了将近六个小时，实在饿坏了，就想来这里买点
吃的填肚子。戴丽的妈妈看着这个稚气未脱、小小年纪竟然这么能吃苦的孩子，红
着眼眶拉他在食摊前坐下，替他拣了几样好吃的，一边爱抚地看着他吃，一边用纸
巾替他擦拭着额头上冒出的汗珠。戴丽在一旁噘着嘴嘟囔说：“妈妈，你那么疼爱
柳阳，我都妒忌了。”戴丽的妈妈情不自禁地感慨道：“常言说，从小看到大，这
话一点都不假。柳阳就是那种让人看上一眼就会感到心尖发疼的孩子。我这么爱他
就是想让你明白一个道理，自食其力的劳动者其实最高尚，理应受到整个社会的尊
重！”

    火姐心事重重地把出租车停在大排档前走进去吃饭，面对着一碗泡馍没有一点
食欲。她一边无聊地用筷子戳着，一边倾听旁边人们的议论。一个老年顾客叹息地
说：“一杯清茶泡出人生轻松，半点贪欲引来身陷囹圄。认得鼓楼茶叶店那个女人
吧？她竟然跟熊哥一块贩毒，被抓进监狱关起来了。听说老弥勒与案子也有牵连，
已经被公安局解除了职务，这会儿躺在医院里没人管！”另一个顾客说：“其实老
弥勒是个老好人，可惜啊，家里还有个傻瓜儿子。”

    火姐突然被提醒，匆忙付完钱，出门驾驶着出租车就走。来到老弥勒家，只见
屋里被翻腾得乱七八糟，看样子已经被搜查过。那个被吓呆了的傻儿子，怀里紧紧
地抱住一床薄被子，怎么也不肯丢开，仿佛那就是今后生活的唯一指望。看见她走
进门，孩子拖着被子扑过来紧紧地搂住她，一个劲地冲着她喊：“妈，妈妈，妈妈
……”火姐拥抱住可怜的孩子，眼泪簌簌而落。

    医院病床上，老弥勒果然孤零零地一个人躺着，身边连个伺候照料的人也没有。
火姐手里提着一兜苹果，推开门从外面走进来，红着眼圈无言地坐在他侧面，拉起
他的手抵住下颏轻轻地抚摸着。老弥勒说：“娃他妈进了监狱，这辈子就别想再出
来了。我呢，也脱下了那身警服，成了平民百姓……”

    火姐哽咽着：“弥勒哥，你就别说了，我都知道了。往后，咱就是摆个烟摊，
也能活下去。”老弥勒接着说：“妹子，你看我躺在这里不能动，家里还有个傻儿
子，你有空就过去给娃做一碗饭，别叫娃饿死了。”火姐捂住脸低下头哽咽着：
“我已经给他做着吃了。”老弥勒无比感激地：“谢谢你，妹子，真的好感谢你！”
火姐突然伏在他身上，抑制不住地号啕大哭。老弥勒用手拍着她的肩膀：“别哭了，
这一切都是命！”

    方小蕾从玩具连锁店老板那儿拿回所欠钱款，急着就要还给葛妈。葛妈推托说
亲戚还没有催要，你就留着做本钱，继续做布娃娃生意吧。方小蕾受到这番挫折和
惊吓，几乎心如死灰，就差金盆洗手了。葛妈和东郭老师再三劝说，相帮着她再次
撑起了布娃娃作坊。葛妈看到小蕾夫妇的生意渐渐步入正轨，就把那枚结婚戒指又
拿出来，劝她收了回去。

    葛妈每隔上一段时间，心里就像抽筋一样，忍不住要拿些吃喝衣物去学校看望
柳阳，明知人家不会见她，也要委托戴丽转交过去。戴丽曾经不解地问她说，既然
你不是柳阳的亲妈，他又不愿意接受你的馈赠，你又何必非得要这样做呢？葛妈听
罢愣怔半晌，不知为啥竟没有拆穿孩子的谎言，反倒充满愧疚地说：“我确实不是
他的亲妈，也不配做他的亲妈！我只是多年前因为疏忽丢失过一个小孩，长相跟眼
前的柳阳有些酷似。我至今无法原谅自己的过错，情愿一辈子为他赔不是，求得一
种心灵解脱。将来也不敢奢求丝毫报答，只盼望能把一个做母亲的心意尽到！”戴
丽看到她诉说得那么凄切难过，也非常同情她的不幸遭遇，便答应暗中一直帮助她，
每次拿着她做的衣物去送给柳阳，都说是自己的妈妈亲手做的。柳阳觉得过意不去，
就跟她一起来到她家道谢，戴妈妈果然说是自己做的，还准备了更多的生活必需品
让他带走，让柳阳心里好感动好感动。

    方小蕾生性柔弱，羞于与人交往，尤其是被那个滚刀肉老板坑过一次后，每逢
拿着布娃娃去跑销售，心里就有些怯场。东郭老师也是每到临门一脚就腿肚子发软，
嘴里还大言不惭地讲，假如是贩卖军火，他作为男子汉决不会含糊，即便冲杀到硝
烟弥漫的中东，面对绑架人质的索马里海盗，那也当仁不让。可是要他背着这些女
人做的小布娃娃，低声下气地去找买主，实在有失男人威风。葛妈看到他俩争执得
面红耳赤，就暗自笑笑，私下悄悄备好货物样品，背起大包袱出门寻找销路去了。

    葛妈终日忍受饥渴东颠西跑，辗转奔波于各大商场超市，尽管也能找到一些销
路，但对方一般都把价格压得很低，让人感觉做小布娃娃利润实在太薄。经过一段
时日的推销揣摩，她慢慢摸到一条门道，发觉卖小布娃娃挣的都是蝇头小利，商场
里卖的大布娃娃，才符合现代消费者的需求，一个大布娃娃售出的价钱，居然能顶
几十个小布娃娃。葛妈回去把自己的感受讲给方小蕾和东郭老师听，大家一下子觉
得都开了窍，顿时醒悟到商品的真谛是追求利润的最大化，小布娃娃做得越精致越
不挣钱，反倒是大布娃娃做起来又省工又省料。

    诀窍找着了，心里就有了底。东郭老师原来在职校教的是手工艺，葛妈又是巧
手裁缝，方小蕾学的是服装设计，几个人凑在一起琢磨，没过多久就推出了极为神
似的仿真大熊猫、大企鹅、布袋鼠。拿出去试销果然很受欢迎，接连从省内外一些
大商场里捧回一张又一张的大额订单。方家的生意终于峰回路转，越做越红火，往
昔挂在小蕾脸上的愁云惨雾不觉间一扫而光。葛妈在方家的地位也有了显著变化，
先由保姆升级为大姐，接着又被他俩发自内心地尊称为大姐大。随着产品销量的大
幅度增加，方晓蕾家庭式的作坊显得越来越拥挤和狭窄。街道办的女干部得知葛妈
的生产发展遇到障碍，热情地前来帮忙解决，最后把区里一座无人问津的废旧仓库
弄来免费三年租借给了她。方小蕾终于体会到了啥叫做时来运转，啥叫做生意场上
的顺风顺水，连连感叹说没想到大姐一通锣鼓，竟能敲出这么大名堂，把这么多政
府领导都惊动了，个个赏脸给面子。她高兴之余毫不犹豫地雇了几十个下岗女工，
购置了一批缝纫机械欢天喜地搬了进去。

    省内有一家跨国公司开的连锁超市，信誉销售都深得顾客赞赏，但始终没有让
他们的商品上柜台。这一回方小蕾抖擞精神发出豪言，声称要亲自出马把这家公司
搞定。葛妈和东郭老师也乐意陪着一同前去，权当擂鼓助威。谁知到了那个公司没
有几分钟，方小蕾就败下阵来了。原来人家公司拿出来的大布娃娃，都是国内外著
名品牌，那质量那做工那手感跟他们拿来的货物一比，几个人顿时觉得矮了一截，
脸上都有些发烧冒虚汗。这家公司的经理很有礼貌地说：“如果你们厂只是生产眼
前这些商品，就不必再过来了；如果还有其他更能体现民族工艺特色的种类，不妨
拿来再谈。”方小蕾已经灰心丧气，打起包袱就要走人，葛妈却在一旁插嘴说：
“我们还有别的产品，过几天再拿来让你看。”

    大家神情疲惫地回到家，一副打了败仗无精打采的样子。葛妈对方小蕾说：
“你还记得以前给孩子画过的那个富贵牡丹图吗？你把它给我再画一幅，幅面要大，
宽六尺，长一丈二左右。”方小蕾似有所悟，翻身起来就在一块粉色丝绸上绘出了
构图。葛妈花了十几天工夫，用金彩粉棉做成了一幅工艺牡丹图，整个画面金碧辉
煌，锦绣成堆，雍容华贵，磅礴大气，看上去就能给人一种极为震撼的视觉效果。
第二天，几名女工抬着这幅刺绣加粉彩多重工艺制作的三维艺术品来到那家跨国公
司超市，在柜台前一揭开蒙布，立即引起围观人群的一阵阵惊叹。有对外国夫妇格
外感兴趣，当即就想购买，掏出八千元问能不能成交。跨国公司的商场经理也看得
眼睛都放出光芒，急忙吩咐员工把画作悬挂在商场最显眼的地方，连声对葛妈和方
小蕾说：“像这样的民间工艺制品，贵厂有多少我们就订多少！”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