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这一年除夕晚上，东郭夫妻跟葛妈一起在一家豪华酒店吃年夜饭。方小蕾从包
里拿出二十万元钞票递到葛妈面前，动情地说：“大姐，咱一起搭伙做生意，风风
雨雨数年之久，如今总算是真正见到钱了。给你的这笔钱里，其中十万是你拿亲戚
家的本钱，咱该给人还了；另外十万是你前些年帮我带孩子做家务，应该付给你的
一点酬劳。我知道大姐帮我俩不在乎钱，可这些年来亏欠您的实在太多。这点钱你
就先收下，别让我老为过去的事愧疚得慌。”

    葛妈有生以来头一次拿到这么多钱，心里确实很激动。她盘算着只要把其中的
十万交还给方小蕾，说清楚当初的缘由，求得她的原谅，自己就算彻底解脱了；剩
下来的钱还可以留给儿子，做将来上大学的费用。她通过火姐打听到儿子的住址，
在楼下僻静处拦截住他，把这些喜人的信息都说给他听，甚至还打算立马就去租一
套像样的房子，营造一个温暖的家，跟儿子住在一起团聚。谁知儿子听罢丝毫不为
所动，面无表情地说：“我已经习惯了独居生活，很难接受跟一个不愿意看见的人
住在一起。你挣的钱，永远属于你，我一分也不会用，就算将来上了大学，也肯定
不会用。要是用了，就会觉得灵魂难以擦洗干净。”葛妈感觉非常失望，不禁痛苦
地说：“儿啊，我欠过别人的钱是不假，可我眼下就要拿钱去偿还人家了，难道我
做到这个份儿上，你还不能原谅我吗？”儿子怅惘地说：“你现在虽然有能力还清
那笔钱了，可还了钱，并不等于自己这辈子没做过贼呀！”她一下子愣住，终于明
白今生今世都将与儿子之间横亘着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人在不知不觉间仿佛苍老
了许多。

    这天晚上，东郭老师和方小蕾相互依偎在沙发上看电视，忽然从本市滚动新闻
节目里浏览到一则假酒喝死人的消息，东郭老师立即预感到可能是前妻胖老婆闯的
祸。事情果然像他猜想的那样，由于市内接连出现假酒喝死人的案例，工商局按照
死者家属提供的线索，顺藤摸瓜就找到了胖老婆的酿造厂。进入她造假的窝点，所
有的人才感到黑心商人作恶的手段简直触目惊心，许多造出来的食物卫生状况令人
作呕。工商局立即查封了这个造假工厂，没收了他们的全部财产，把胖老婆和她的
兄弟带进了拘留所。

    时隔一个多月以后，有一天东郭老师骑自行车路过区法院，忽然看到原配夫人
从里面走出来，忍不住停下询问她现在咋样了？原配夫人不好意思地说，人家把咱
的窝点端了，财产也没收了，我现在又变成了童话故事里面那个渔夫的老婆！东郭
老师听着自己都觉得尴尬，推车正准备要走，忽然又听见她嘟囔说：“唉，都怪我
娘家那几个笨兄弟，平常我勾兑的酒从来没出过事，谁知出国才玩了几天，就让他
们勾兑的酒把人给喝死了！”

    小熊哥自从失去老爹这座靠山以后，经常围着他转的那帮狐群狗党酒肉朋友，
也就跟着树倒猢狲散了。他很快就变得身无分文，沦落街头成为乞丐。火姐经常开
车在后面尾随着看他，但也只是看看就又走了，她发誓不到孩子回心转意那天，绝
对不理他。终于有一天，火姐在大排档前停车吃饭时，孩子蓬头垢面地站在她面前，
叫了一声妈。火姐低头吃饭懒得搭理，孩子忽然说：“妈，我来就是为了叫你一声
妈，往后你再也不会听到有人叫你妈了，我觉着已经活够了，这就要去死了。”他
说着跪倒在地，给火姐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掉转过身子就要走。火姐再也隐忍
不住，扑上去就搂住他，母子俩抱着头当街大哭。末了，火姐对小熊哥说：“妈妈
不会看着你去死，只要你能浪子回头，一辈子做一件正儿八经的事，妈就是把全身
的骨头熬成油，也会支持你一把。”

    小熊哥终于开始认认真真地做事了，他想开一家汽车修理店，看好了一个店面，
需要四十多万才能盘下来。火姐毫不犹豫地一口应承，打算为他筹资。此后的几天
里，她把能想到的办法都做了尝试，甚至连老娘的房产证也抵押了出去，不过只凑
到二十万出头。面对着孩子失望的眼神，她把心一横，厚着脸皮找到葛妈，想让她
把车祸赔偿的那十万元钱，先拿出来借给自己应急。葛妈得知小熊哥的境遇，一把
就交给她二十万整。这下让火姐喜出望外，感动得眼眶都要红了。

    这是个阳光灿烂的中午，就在火姐满心欢喜地把凑够的钱准备拿回家，交给小
熊哥让他去盘店的路途中，一件出人意料的怪事恰巧被她遇上。前面的马路上出现
了两个醉鬼，手拿酒瓶摇摇晃晃地边走边厮打，火姐怕出事故，就把车停住想等他
们过去，不料两个醉鬼到了车侧，拉开车门就坐了进来。火姐瞅见那两个人又瘦又
细的手指，就知道坏了，八成是遇见了拦车抢劫的大烟鬼。果不其然，那俩人一上
车，就胡乱翻腾搜寻钱财，一把拉出了藏在手套箱里的布袋子，看到里面全是钞票，
把两个烟鬼高兴坏了，推开车门就往下走。火姐从另一边下来跑过去，扯住袋子求
他们留下这笔拯救孩子的钱，甚至给他俩下跪磕头，那俩歹徒根本不理睬。火姐怕
他们跑掉，急忙抱住其中一个歹徒的腿，大声朝周围呼救。两个歹徒下手非常狠毒，
一阵拳打脚踢，转眼把她打蒙在地，然后扬长而去。经过片刻歇息之后，火姐满脸
是血，昏昏沉沉地爬上车，慢慢从后面又追上两个高兴得忘乎所以的歹徒。她的脑
海里不知怎么一转念，忽然依稀觉得眼前这两个大烟鬼有些像当年劫持自己到山里
的歹徒。一霎时，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她不觉猛地一踩油门，对准两人的后背就冲
了上去。结果当场撞死了其中一个歹徒，另一个见势不妙，吓得提着钱袋越上人行
道就跑。火姐此时已经失去理智，像疯了一样，把车开上人行道紧追不舍，最后终
于把那个歹徒用车头挤死在行道树上。她走下车镇静地拿回钱袋，坐在车上等着警
察到来。警察来到后了解清楚过程说，你这是防卫过当，要刑事拘留。火姐说你让
我把钱送回家，交给孩子，我这就跟你们走。警察同意了，就押着她回到了家。小
熊哥人在外面，听到别的出租车司机传话过来，说你妈妈出了事，大概得进监狱。
他心里一急，拔脚就往家里跑。火姐看到儿子归来，就把四十万块钱交给他说：
“娃呀，妈为你尽力了！盼着你能争气，别让妈妈失望！”小熊哥手抚钱袋泣不成
声，忽然央求说：“妈，让我为你洗一次脚吧？你洗完脚再走吧！”火姐看看身旁
的警察，两个警察都点头同意了。小熊哥端来水，跪在地上细心地给火姐搓洗脚板。
火姐仰起头，任凭两行热泪淌过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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