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人流穿行不息的街道旁，跛腿老弥勒借着行道树的阴凉，在靠近墙角处摆了个
小烟摊，膝下蹲坐着他的傻儿子。突然，一帮城管飞奔过来，别人都闻风而逃，他
的腿脚不灵便行动迟缓，转眼间一个城管赶到眼前，一抬手就掀翻了烟摊，一盒盒
纸烟满地乱滚。傻儿子吓得面如土色，紧紧地搂住他的腰不敢放手。老弥勒气得浑
身乱抖：“嗨，这咋比警察还威风啊？！”火姐开着车路过这里，见状忙把车停放
在道旁，下来蹲在地上默默地帮助他捡拾……

    这年深秋季节，葛妈的儿子柳阳和戴丽以优异的成绩通过了托福考试，一起被
美国斯坦福大学录取，准备到国外去攻读博士。临行前的那个深夜，得知消息的葛
妈隐忍不住想去看一眼孩子，但几次走到他俩的住所外面，都因为里面高朋满座而
止步。她担心自己此时猛不丁地走进去，容易触动感情揭开那些不堪回顾的老底，
让儿子在众人面前丢丑。半夜时分，她心魂不定地走回家，抬腿上台阶时不觉一脚
踩空，突发脑溢血倒在地上。

    她被送进鼓楼医院紧急抢救，昏迷之中稍有意识时，从嘴里喃喃地一字一字对
方小蕾夫妇讲：“我就是当初为救儿子一命，抢过你钱的那个女贼，我把今生今世
挣的钱都留给方家，作为补偿。”方小蕾夫妇感动得大声喊：“大姐，你不是贼，
你是个好人！”葛妈说：“你把我儿子找来，把这句话当面讲给他听，他就是为了
这件事，一辈子都不肯原谅我！”方小蕾夫妇不知她的儿子是谁，就知道她有个干
女儿叫做戴丽，幸亏戴丽的妈妈是主治医生就站在旁边，听到他们嘴里所描述的姑
娘，大致情形跟自家的女儿有些相像，就打电话叫戴丽来医院一趟。葛妈病危之中
看见戴丽来到榻前，不禁百感交集，爱抚地对她讲：“你确实是我的好儿媳，我其
实就是柳阳的亲妈，你去陪方婶叫他来，我就想对他讲一句话，他的妈妈真不是贼！”

    方小蕾见到了柳阳，恳求他去见病中的妈妈。柳阳就是不肯去，固执地坚持说
她就不是自己的母亲。方小蕾讲：“你母亲为救你抢的钱就是我的，我就是那个受
害者，可我已经理解和体谅她了，因为她是个母亲，一个真正的妈妈！”柳阳却说
你说的话，我一句都听不懂。戴丽站在外面见方姨劝不动，就让她先回去，说由自
己来劝。戴丽进屋对柳阳动情地讲：“我现在已经知道她就是你的亲妈，我也已经
叫过她妈妈了。我也知道你们母子的隔阂在哪儿，你为什么不愿意见她。”柳阳气
急败坏地说：“就算你知道又怎么样，就算你全都知道又能怎么样？我就是不愿意
见她！”

    就在这时，火姐从外面冲了进来，手里拿着那把防身用的砍刀，指着柳阳大骂
：“你个小兔崽子，白眼狼！你到底去不去？你要不去，我今天就把你砍成八块拖
出去喂狗！”

    柳阳说：“大妈，你想砍就砍，砍死我，我也不去。

    火姐忽然丢掉砍刀，跪在地上哭道：“你就快点去吧！你要再迟一会，恐怕今
生今世就再也见不到她了，那样你会后悔一辈子的！你总得让你妈闭上眼睛上路吧？”

    柳阳蓦然有所触动，忽然回头问：“她得的是什么病？”

    戴丽在一旁回答说是脑溢血。柳阳一怔，呆站了半天，猛然像睡狮惊醒一般朝
门外冲去。医院里，病床前的人都看着奄奄一息的葛妈，静静地在等待着她的儿子。
突然，从门外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叫声：“妈妈！妈妈！”所有在场的人都松了
口气。儿子一进门就跪倒在地，移动双膝来到病床前，双手搂住她号啕大哭。这时，
葛妈紧攥着的左手突然松开，掌心里一件东西滑落到地上……，儿子柳阳俯下身一
看，掉落在地上的物件，原来是母亲小时候常给自己戴在胸前的一把长命银锁。他
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医生：“阿姨，求求你们了，无论如何要救活我妈！求求你们了
……”

    时隔一年以后，东方葛锦绣工艺美术厂终于建成竣工。挂牌揭幕仪式那天，方
小蕾、东郭老师、火姐、老弥勒、还有挺着一个大肚子的戴丽和她丈夫柳阳，拥簇
着坐在轮椅上的葛妈，一起来到鞭炮齐鸣的现场。厂门外的广场上，聚集着阵容庞
大的锣鼓队伍，街道办的女干部对葛妈讲：“你的《还魂草》锣鼓曲牌，如今全市
各社区的锣鼓队都会敲了，方经理特地把他们全都召集到这里来，专门敲给你听！”

    雄浑激越的民族锣鼓，气势如惊涛骇浪，振聋发聩，声击长空。葛妈听得无比
欣慰，眼里闪烁着莹莹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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