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接下来数日,“青霉素”早出晚归地奔波于旅店和市医院之间,出来进去的也
没个笑模样,唐艳艳曾问蔚然:“他家中有人过世了吗?”蔚然摇头表示否定。她
告诉艳艳这几天别惹“青霉素”,他烦着呢。唐艳艳说你们都烦就我不烦。其实她
比谁都烦。她烦的是丁峰一直在躲自己。前几天本不该她轮休,她是想回家静静,
她需要好好地想想与丁峰的关系。那份缠杂的、若有似无的纽带时时刻刻牵绊、困
扰、撕扯着唐艳艳憔悴不堪临近崩溃的神经。她快要疯了!“青霉素”是下了决心
的,他的绿色背包中有两只保温桶,一只装的是午饭,一只装的是晚饭。他在市医
院见到管仕也不说话,只是远远地尾随,偶遇管院长回头也只是迎面一笑,并不借
由上前提及进药的事。老狐狸还能不明白他的打法,遛狗似的办公室、住院处、门
诊、药局、人事处、财务部、卫生间、病房……拖拉着“青霉素”。“青霉素”像
片凋零的树叶随风而行,累得就差吐舌头于唇外。他对自己说:“每天早起必须绕
佳荣旅店跑二十圈。”他心里清楚,人家那是本职工作,并不是成心遛自己这么个
小业务员。在中国当领导干部,得是体育尖子才行。“青霉素”尽可能与管仕保持
着若即若离的尺码,他拿捏的分寸尺度连雷明都心生佩服。雷明在厕所对管仕说:
“大哥,这小子是块搞间谍的材料。”
“抻差不多行了,别再熬不住飞了。”管仕道。
雷明一笑:“呵呵,放心,蔚然的小脚跑不了。”
下午四点三十分,雷明在水房找到正打开保温桶要吃晚饭的“青霉素”。他说
:“别在这儿吃了,咱们换个地方。”“青霉素”一蹿多老高,手中的保温桶“咣
当”坠地,他也不去捡,紧着问雷明去哪儿。“你去三江名鱼坊找个包间,我一会
儿就到。”雷明说。三秒钟不到,“青霉素”绿色的身影从水房消失。“这小子,
比马还毛。”雷明自言自语。他有点喜欢上这个不咬人也不硌厌人的瘦啦吧唧的药
品销售员了。谁的钱不是赚啊!而且还有蔚然的一双美脚呢。不只是蔚然的脚,许
许多多靓女的美脚如有适当的机会都将成为雷明捍卫、延展自身价值的有力保障。
“青霉素”的兴奋是异常的,在赶往三江名鱼坊的路上好多行人以为他是本省
芭蕾舞演员,还是明天即将参加大型会演的独舞台柱子。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
拉着妈妈的衣襟说:“妈妈,那只羚羊蹦跳得好高啊!”
路人的议论“青霉素”充耳不闻,即将到来的雪耻快感湮没了凡间的纷纷扰扰,
他意气风发地快行到三江名鱼坊充满鱼米之乡的庭院内高呼我要包房。服务员问几
人间?他说随便。
雷明是一个人来的,“青霉素”在三江名鱼坊客容量最大的包间门前等候。他
不住地向门口方向张望,雷明说别看了,就我一个。“青霉素”说一个好一个好,
谈话方便。他聪明地用伪装死死地压制住失望情绪的外泄。雷明是谁?嘉市医疗界
跺脚也山响的人物,以察言观色、揣摸对方心理著称,“青霉素”面部表情的细微
变化怎能逃得过他的慧眼。他对服务员说:“俩人,换个小包。”服务员面现桃花,
贱得不成样子,一口一个雷院长稍候。雷明冲“青霉素”一笑,意思是:看看咱的
实力。“青霉素”心想:有啥牛逼的。
服务员送上四个菜,其中两道是鱼类,另外两盘是家常凉菜和苦瓜煎蛋。雷明
是个注重自身保养的人,在饮食方面喜爱清淡。如无应酬,在家的一日三餐多以稀
粥、白菜、豆腐、芽菜为主,比和尚过的日子还素,生活中能算上恶习的也只是每
月吸上那么几盒高级香烟而已。但他不是完全的素食主义者,他讲究的是营养均衡,
各种微量元素、蛋白质的摄取量绝不少于他人,只不过汲取的途径不一样,他只有
在迫不得已的情形下才吃些肉类、肝脏类,还得是精挑细选中的精挑细选。
“别拘束,动筷动筷,今天我请客。”雷明道。
“那怎么可以,雷院长能来已经给了我天大的面子……”“青霉素”还要说下
去,被雷明摆手制止。雷明示意他先吃先喝,还兄长般地斟酒布菜。“青霉素”有
些惶恐不安。
一整瓶的嘉凤精装喝进去,雷明用湿巾擦拭手指,很细心,一根根慢拧,用过
的和没用过的同等对待。“青霉素”从兜里掏出刚买的软包中华,拆封,敬递。雷
明深深地吸进一口开腔道:“蔚然还没回来吗?”
“青霉素”一愣,下意识地回答道:“没、没。”
“呵呵,小兄弟,还嫩啊!她在不在嘉市难道我们会不知道?做人可要厚道哇。”
“哦、哦,可能回来了吧?我玩命地催过她,说是管院长、雷院长这边都急了。”
“我们不急,是你们急。你三天两头地在管院长屁股后头跟着,我们看了心里也不
好受。没办法,医院有制度,不是一言堂,药事委员会也不是摆设,管院长总不能
以官帽压人吧?而且前阵子药局整改、领导班子变动也耽误不少时间。唉!领导有
领导的难处,领导也是人,吃五谷杂粮的,谁还没有个儿女情长七情六欲的。”雷
明的话题逐步偏离主线往岔道歪去。
“是是,孩子多了家长不好当啊!”“青霉素”顺势说了一句,雷明不提“药”
字,“青霉素”内心猴急,越急越想不出法子,他不断地用舌头舔嘴唇。
“可不是嘛,市医院上下要都有你我的境界,管院长身上的担子还轻些,也好
分出时间、精力与药企、医生、患者多做些沟通、交流,这对于市医院未来的发展
和建设是有着至关重要意义的。”雷明说着说着有些激动,声音便越来越大。
“青霉素”也豪情万丈地道:“您说,我该做些什么?”
雷明正等这句话呢,他说:“管院长喜欢蔚然。”说完又感到表达得不是十分
准确,更以强调性的口吻再道,“他喜欢蔚然的脚。”
“是吗?是吗?”“青霉素”这个恨啊!这个老犊子,馋谁的脚不行,偏盯着
蔚然的。蔚然的脚是你能舔的吗?满大街的农村老太太的脚后跟咋不去舔?把你个
骚贱种的脚丫子剁下来老子都不解恨。
“青霉素”心中暗自连骂。他无比憎恨管仕对蔚然的亵渎,他恶心得直想吐。
至此,管仕喜欢美女脚丫子的传闻今个儿终于得到证实。
“不要装糊涂,想必管院长的兴趣爱好你也早有所闻。是蔚然的脚重要还是你
们的事业重要?我想你应分得清。市医院可是块永远啃不完的大蛋糕啊!”
“可是……可是蔚然她……”
“她不会同意是吗?那我就没办法了。”雷明像要站起身。
“等一下……管院长只是对蔚然的脚感兴趣,是吗?”
“呵呵,也许是鞋,也许是脚,但首先他要看上这个人。不能理解对吗?感觉
另类、变态是吗?一个三甲医院的首席院长的性取向龌龊、扭曲到如此地步,竟然
用职权的行使做交易来满足个人的畸欲,很悲哀是吗?不要否定,你的看法想法我
能理解,以你的年龄、阅历、人生观、价值观是难以接受的。我能坐上副院长的位
置,能牢牢把控药剂科的话语权,是一步步挺过来熬过来的,我所付出的代价远远
超出你的想象范围,岂可是一双鞋两只脚能概括的。小兄弟,你眼中所见,只是沧
海一粟,比舔女人脚丫子还恶心的人和事万万千千,眼不见为净、眼不见为福吧。
凡事,只要自问值与不值即可。举个你身上的例子,你成年到辈子的只穿绿颜色的
衣服,不也是种变态行径吗?和管院长一样,你们都没有危害到他人。你能说你们
的身心不健康、思想肮脏透顶吗?不能吧。一个人一个活法,怎么舒服怎么来,这
就是人生,聪明者的人生。多余的话不说了,你细品一下我说的对不对?机不可失、
时不再来啊小兄弟!一句话,你的前途、命运的决定权就在蔚然的脚上。记住,能
够名垂青史的只有小人。”
雷明走了,在签单上留下墨宝的他悄悄地离开了。他想“青霉素”需要时间,
也需要空间去开解劝降自己。既然“青霉素”选择了跻身药品销售行,选择了市医
院,选择了管仕,那么他就别无他选,他只有满足管仕的需求这一条路可走。他该
何去何从啊?
“青霉素”叫服务员将几乎未动的菜品打包,他思虑重重地步行回到佳荣旅店,
进了201 室,房门也不关,随手把食品袋扔到药箱子上,然后呆呆地坐在床沿想心
事。
唐艳艳从门口经过,见“青霉素”傻傻的样子有些好奇,想进去说句话又记起
蔚然的叮嘱,正犹豫时“青霉素”出声招呼她:“吃了吗?没吃陪我喝点。”唐艳
艳用手指了指202 ,意思是那俩人在,让他们陪你喝。“青霉素”摇头说:“想跟
你喝。你不是快下班了吗?”看他那可怜样,唐艳艳说:“那你等会儿。不过,咱
得说好了,醉了别怨我。”“青霉素”说:“就怕不醉。”唐艳艳道:“就你?属
台湾的——保倒(宝岛)。”
饭口时间到,丁峰和蔚然喊“青霉素”去食堂。他说不去,一会儿和艳艳喝酒。
说话时他的眼睛死盯着蔚然的脚。蔚然冲丁峰吐吐舌头。丁峰回她一个鬼脸。二人
向楼下走去。
“不能出啥事吧?”蔚然担心地问。
“最多喝大,有咱俩在隔壁,也不用背,挺好。”丁峰回答。
“你不过去?”蔚然又问。
“你去吗?”
“背不动时叫我吧。”
“行,咱俩待会儿多吃几个包子。”
唐艳艳一身短打扮进了201 ,“青霉素”早已勤快地摆好酒菜,案桌上的风扇
也开至二档,唐艳艳马上嗅到江鱼的鲜香。她问道:“三江名鱼坊的吧?”
“鼻子可以呀,你那点工资一月能去几回啊?”“青霉素”连气儿启开六瓶嘉
凤。
“把你牛的,来不来还瞧不起个人,不陪你了,走了,回家了。”说着,唐艳
艳回身朝外走。“青霉素”明知她是闹着玩,也上手拽回。
“怎么个喝法?是直接奔‘听’还是抻悠着慢整?”唐艳艳瞪了他几眼道。
“正常发挥吧。”
“哈,拉倒吧,你哪次正常过?这样,你先吃菜,我边吃边喝,我喝到第二瓶
时你再喝。”
“埋汰我是不是,挺大个老爷们儿还用你让,今天你喝多少我喝多少,少一瓶
管你叫妈。”
“这可是你说的?别反悔。用不用找俩证人?”
“在人民的监督下喝酒不算真本事。就咱俩。”
“好,开喝。”唐艳艳率先举起酒瓶。“青霉素”紧随其后。一对各怀心事的
男女不顾天不管地地畅饮起来。
“青霉素”今天的表现出乎唐艳艳的预料,第二瓶啤酒喝进去一半,他还没有
醉卧床铺的意思。唐艳艳只是奇怪,他为何总瞅自己的脚?她不安地看了看白色旅
游鞋,鞋面上连个灰点也没有,更别提“鞋色可餐”了,一年的旧货了。
“鞋啊鞋,脚啊脚,世间的烦恼你知多少?酒啊酒,菜啊菜,凡夫俗子把你爱。
你啊你,我啊我,寻常日子当年过。药啊药,钱啊钱,生就命来比你贱……”“青
霉素”拨楞个脑袋咏出几段厌世感知,“艳艳,你说谁规定人生下来就必须活下去?
我的命自个儿就不能做主?”又开始了,唐艳艳劝“青霉素”少喝,他不听,一口
干进去剩下的半瓶,然后又抄起一瓶。她说:“好死不如赖活着。没见谁是为了死
而生,生死生死,先生后死,自然规律。”
“哎呀艳艳,了不起了不起,没错没错,有道理有道理。生时想死,死时欲生,
生生死死,死死生生,生不如死时还且偷生,此乃人生真谛也!哈哈……哈哈哈…
…”
“你别吓我!然然姐然然姐!”
“嘘嘘,别喊别喊,我没中邪,只是有感而发。你不知道,诗人灵感一来,不
吐会憋死。”
“艳艳,看看我,仔细瞅瞅,有没有点仙风道骨的意思?”
“仙风没看出来,皮包骨倒是有点。”
“你……唉!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唉!”“青霉素”摇头
哀叹。
“没病吧?听然然姐说你最近心烦,工作上的事吧?钱赚多少是多?够花就行
呗,可别把自个儿折磨出心病来。咦,我和你说话,你一直盯着我脚干吗?别说灵
感让我踩住了。说你呢,还瞅。有病!”唐艳艳问斜倚在药箱上的“青霉素”。
“咳咳。艳艳,求你点事?”“青霉素”的灵感让唐艳艳的一句关于“脚踩灵
感”的话勾引出来。他笑自己蠢,医药市场混了几年居然还没领悟变通之术。
“我就知道酒无好酒宴无好宴。大事我可帮不了。说吧。”
“你是不是有一双和然然一模一样的黑色鹿皮瓢鞋?”
“嗯,对呀。怎么了?”
“借我用用。不行,卖给我吧。”
“咯咯咯,还以为什么大不了的事呢,一双鞋啊,早说啊,还用得着整晚贼眉
鼠眼地吟诗颂词地编排借口?丁峰和我说了,你只是中学毕业,总往文人墨客堆里
钻个屁,自古圣贤净说人话不办人事,学点好。不对不对,你一个臭男人借女孩子
鞋干吗?给谁穿,你有女朋友了?我怎么没听说,没看见呢?再说也不能让人穿旧
鞋呀,你还不至于抠成那样吧?”“青霉素”也抹不开和唐艳艳说用鞋攻关的事,
他只能顺嘴胡编乱造:“我有个老乡想在嘉市经营鞋帽生意,可他缺乏这方面经验,
五大三粗的连左右脚都分不清,对女鞋女帽更是一窍不通。这不,求我帮忙借几款
不同式样的女鞋临时抱抱佛脚,明天我找然然也借几双。说半天,你到底借不借啊?”
“噢,原来是这么回事。你朋友也是死脑瓜骨,百货商场柜台里各式各样的女
鞋随便挑随便看随便学,还用得着摆弄我们的臭鞋?”
“他不好意思,你想啊,一个男人整天徘徊在女鞋柜台前,光看不买,东问西
打听的,还不让人当流氓抓起来。放心,要是把你鞋弄脏弄坏我叫他照价赔偿。”
“我哪有那么小心眼儿,啥时要?”
“越快越好。”
“那我现在就去休息室拿给你。”
“怎么说来的,还是艳艳最知冷知热,知心疼人了。”
“少来,喝几瓶啤酒吃两口鱼还搭去一双鞋。等着。”唐艳艳出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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