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二天上午九点,蔚然和丁峰如约来到市医药公司夏总办公室。他在等泰升药
业的销售代表前来结那七万块钱货款。哦不,应是四万才对。财务处长的办公桌上
有两张转账支票,一张四万,一张三万,是会计刚刚呈递的。
办公室的门是开着的,丁峰和蔚然进去时夏总正背对着门与人通话。他的一只
手举着话筒,另一只手掐在腰间,那爽朗的笑声穿墙破土,在钢筋铁骨的楼宇内荡
起一阵金属的嗡鸣。蔚然悄声说夏总的底气真足。丁峰耳语道:“市医药公司免费
供应大力丸。”蔚然笑出动静。“你们来了,坐、坐。”挂断电话,夏总面带笑容
的客套道。接着他又抄起电话拨出一组号码,通了后说道:“送过来吧。”二次放
下话筒他问道:“发票带来了吧。”
“嗯,请您过目。”蔚然递上温和邮寄过来的增值税票据。
“很好。”夏总言简意赅道。
财务处的人持支票进门,夏总示意直接递与蔚然,蔚然接过,扫视一眼对夏总
说:“有误。”说完拿着支票走到夏总面前。
夏总疑惑地接过支票,仔细地瞅,没错啊,是四万。他道:“小姑娘粗心大意,
再瞧瞧,正好嘛。”这时财务处的人在征得夏总的同意后开门出去了。
“夏总,是您错了,发票上开的金额明明是七万。您再瞅瞅。”蔚然冷静道。
她从绵羊皮制作的女士拎包中取出一款藕荷色声宝牌小型录音机,她摁动了上面的
按钮,夏总和她的对话清晰地传出:“好吧,就按你说的三万。夏总,你确定是三
万,别到时再加码。”这是蔚然的声音。“不会,不能。既然说好的是三万又岂可
中途变卦。放心,言出必果,我以一个国企老总的人格担保绝不加价。”这是夏总
昨天说的话。
夏总瞬间额头冒汗,他快步跑至门前,拉开,见走廊中无人,随即紧紧关闭房
门。丁峰的冷汗也下来了。蔚然昨天只是和他说市医药公司的账了啦,明天一起去
结。谁能想到是这么个结法。夏总若是翻脸,该如何收场,七万块钱不会就此泡汤
吧?丁峰都没敢正视夏总因极度愤怒恐慌而变形的脸孔。
“你们、你们,怎么能这么干!太有失道德了!成何体统成何体统。你们究竟
想做什么?谁指使的?最终的目的是什么?”夏总因气而语无伦次。真是大意失荆
州,一个老江湖竟然着了一个小毛丫头的道,这要传出去,三江大地乃至东三省的
医药领域还能有他夏某人的立锥之处吗?党纪国法也不会轻饶了他啊!一世的英名,
几代人的骄傲,从此灰飞烟灭。子女、老伴还有脸在人堆里混吗?索贿,比受贿还
罪加一等,保不齐以前的行贿对象也棒打落水狗地加入到讨伐大军,他还有活路吗?
不行,绝对不可以折戟在一个黄嘴丫子还没蜕净的女人手里,那还不如撒泡尿浸死
自己呢。三万块钱,在夏总几十年索贿、受贿、贪污、占有、挪用的款额中算什么,
想到此夏总宽慰地舒口气,他稳健地走到办公桌后,又稳稳地坐在高靠背旋转皮椅
上。他的眼神由最初的惶恐不安逐步向犀利、凝重、安逸、自信过渡,最后恢复如
平日里那般和蔼可敬之态。他又以温和的语调说道:“我也是从青年时代过来的,
我了解你们的心思。年轻人火力旺,脾气急,易急功近利。但责任不在你们,是社
会造成的,在大环境的压迫下,难免会有一些不健康的思想贯穿、流进你们还不是
十分成熟的心里,因而孪生出有失理法的错误行为,情有可原情有可原。咳咳,也
许我的做法让你们产生了报复心理,可我是有苦衷的,这点我昨天也和蔚然简明扼
要地谈过。对吧蔚然,我是说过我是为民所取吧?”见蔚然不点头也不摇头夏总接
着道:“错误的产生在于错误的认识,你们的非理性判断和行为来源于世俗的因势
利导,与外界因素有着紧密的关联。所以,我原谅你们,并且会按你们的意愿全额
付款,你们还有什么意见吗?”哈,真是倒驴不倒架,危险关头还能以教育、包容、
引导的强者口吻替对手着想的,当今世上也只有像夏总这般老奸巨猾的高手能做到
这点。
“没有没有,夏总……对不起。”丁峰忙道。他有些恼怒蔚然的做法,这不是
自断门路吗?夏总是一般的医药公司老总吗?他的智商、影响力是赵连生之流无法
比拟的。如果其他医药公司、医院的老总得知市医药公司的夏总惨遭蔚然戏耍、威
逼,今后有谁还敢与他们做生意?他们在嘉市的医药市场还能站稳脚跟吗?他们现
已成型的进口药品销售网络会不会因此而受到影响?以夏总在医药领域中的实力,
他不会报复吗?蔚然啊,太草率了吧!夏总看向蔚然。她微笑着颔首道:“多谢夏
总成全。”
夏总又打电话让财务处送来另外一张三万元的支票。待财务处的人离去,蔚然
便伸手去接夏总手中的支票。他含笑摇首。蔚然醒悟,她从小录音机的卡盒中取出
录音带交到他的手里。夏总盯了蔚然半晌才将支票慢慢地放到她的手心。他说:
“先给我录音带,你不怕我反悔拒付支票?或者在你们转账前将账户里的钱提取一
空?商场中随时都有反败为胜的可能。”
蔚然说:“您不会!因为您也不能确定我有没有将这盘录音带复制。您不会因
为几万元货款冒这个险。正如您所说,市医药公司是国企,不是您个人的。所以没
必要。”
“领教了领教了。孔子的小人与女子论今天得以认证,老朽心服口服。不送!”
“夏总,临别我想送您一句话,不知是否愿闻?”蔚然道。
“请说,老朽洗耳恭听。”
“腐败,也是需要成本的。再会,夏总。”蔚然转身出门。
“再见,夏总。”丁峰随即跟出。他自己都没发觉说出的“再见,夏总”四字
是那样的理直气壮铿锵有力。
出了市医药公司大楼,丁峰赶快追上趋步前行的蔚然。她说:“唉呀妈呀,紧
张死我了。”面孔潮红的她停足躬身眨着长长的睫毛用手一下下拍打着胸口,V 字
小衫的领际间隙松散,随着蔚然喘息幅度的加剧,两团粉白粉白的酥胸映进丁峰的
眼目。他整个人呆住了。
“看什么呢?流氓啊你。”蔚然抬眼见丁峰的目光射在自己的胸口,魂魄也像
抽离了身子。她慌忙挺直腰杆,娇羞地喝道。
“呼!”丁峰收回心神,摆出太极拳收尾的姿势。他说:“然然,我今大才清
醒地认识到男人在女人面前实际上是不堪一击的!唉,你根本不用大费周折地多此
一举地偷录与夏总间的谈话,弯弯腰随便地做几次捡钢笔的动作,夏总能把医药公
司送给你。你信不?”
“讨厌,你还说。”蔚然对自己的事业线还是充满自信的。她去浴室洗澡时曾
和众多同龄女青年对比过,她的乳型、乳峰、乳晕、乳头皆属上乘,再加上迎风摆
柳韧性超佳的腰肢,圆润挺翘肥瘦适中的臀部,修长笔直的美腿,毫无疑问,蔚然
是迷人的。她也这么认为。她从那些光溜溜、滑腻腻、湿漉漉造型各异的胴体群得
到强而有力的佐证——自己是美丽,遭人嫉的。
“好、好,不闹了。然然,我的胆子有时是肥,但没你的肥,老青更不如你。
夏总对我、老青的刺激想必远超过你吧,可我俩相互借胆也不敢以威胁的手法去管
老夏头要钱啊!以前没少在书中、电视剧里看到公检法、娱记实施偷录偷拍手段获
取证据,当时还以为挺好玩挺刺激,哪曾想剧中的片段会活灵活现地发生在我们身
上,更没想到如此老土的办法竟然奏效。然然,你就拿我当名实习记者,谈谈你最
初的想法,然后再预测一下失败后的补救措施。”
“想法、动机只有一个,势在必得!货款必须回笼!老夏头如不是贪得无厌多
崩咱一万块钱,这口窝囊气我也就认了。说心里话,我也是胆儿突的,换做是赵连
生打死我也不能那么去做,那小子敢在世纪广场将谈话录音当众用喇叭循环播放你
信不信?我是在赌啊!之前一点胜算把握也没有,也想过夏总不吃这套,耍臭无赖
一击不中咋办?思前想后的也只能以暴制暴,以无赖治无赖了。至于成功不成功、
失败不失败的压根没倒出空想。你想象不到我昨晚的思想斗争有多么的激烈,脑瓜
仁揪成一团,熬到凌晨才勉强睡去,那梦做得连成串。看过拳击比赛吧?我梦里全
是小人儿打架的情景,一会儿是我被击倒,一会儿是夏总,最可气的裁判是你,你
还不分里外拐地偏袒欠债不还的老夏头,往死了冲我数秒,也不知是尖是傻?啊!
一切已成过去,夏总这页算是翻过去了。咱们的胜利完全来自于他的轻视,是打了
他一个措手不及。老夏头的城府、心机和处变不惊、审时度势的态度值得我辈学习。
吃点哑巴亏对他对我们不失为一件好事。说起来还要感谢我那小录音机呢。”
“我还没来得及问,哪来的?”
“买的呗,几百块呢,报销。”
“报、报。回头弄只佛龛供起来,平日里焚香膜拜,避一避霉头,少撞几回邪
运。唉!市医药公司的大门永远的与咱绝缘了。”丁峰含遗带憾道。
“不一定,生意场,只有永远的利益没有永远的朋友。只要有足够的利润空间,
即便咱俩现在转身回去,老夏头也会热脸相迎。别唉声叹气啦,偌大的医药市场星
光璀璨,市医药公司只是繁星一点点,让我们在各自的角色中成长吧。你还是想想
七万块钱的去留吧?”蔚然开心道。
“除去买手机的亏空,剩下的返还办事处。温和快让钱逼疯了。”
“好的。听你的。”
一个月的时光飞速而过,到了去市医院结款的日子,丁峰、蔚然暗暗地捏把汗。
“青霉素”无甚变化,该说说该笑笑,早餐的数量依然与体格不成正比。丁峰说:
“老青,你的心真大。”蔚然说:“那叫没心没肺。”“青霉素”说:“浪费粮食
可耻。”丁峰和蔚然屏住焦急的心情,耐心地等待“青霉素”餐毕侃谈、吹嘘关于
他的心理如何比常人健全、强硬、安定、稳如磐石等诸如此类的自夸话题。海阔天
空,吹什么都行,只要别打退堂鼓。丁峰此时最最恐惧“青霉素”深情地对蔚然说
:“然然,我决定了,还是你去市医院吧。”蔚然也催“青霉素”加快进餐速度,
并且表示心理素质远不如“青霉素”的她无法承受凶多吉少的只言片语。
“青霉素”“优雅”地饱餐一顿,他用餐巾纸反复抹擦嘴巴子上的猪大油,还
管蔚然借小镜子照,在端详自个尊容时发现一根菜丝塞在牙缝。他冲丁峰飞了几下
媚眼。丁峰说:“吃眼睛里去了呀?”蔚然反应机敏,她撅折一根方便筷子,将有
尖茬那段递到青霉素手里。他满意地点头,大力地抠着牙缝。丁峰有了吃他的心。
蔚然说:“老青,你再抠下去我和丁峰非死这儿不可。丁峰的手机昨晚关到现
在,为啥?办事处那头不停气地狂打。你再瞅瞅他的传呼,全满了。咱这边再不回
应,温和能顺电话线爬过来。行啦,还抠,用不用借把钳子,那糟烂牙薅掉算了。
说说,管仕那关咋过?你最近和他联系了吗?他有没有明示或暗示什么?你是不是
真打算靠艳艳那双鞋的魅力去结算货款?如果管仕设障碍拖延付款时间怎么办?你
想急死我是不是?你倒是表个态呀。”
“不和他废话,然然,咱走。”丁峰起身道。
“哎、哎,我说你俩,有点风度行不行,这么和谐的气氛全破坏了。市医院,
无需你等跟随,洒家一人前往便可。”“青霉素”并起双指使出一式仙人指路。
“不说人话,你。”丁峰举起辣椒罐。
“用这个。”蔚然抬屁股献出板凳。大清早她也不怕凉,短裙、短衫、细高跟
皮鞋。
“恶霸地主的丑恶嘴脸啊!死刑犯临毙前还管顿饱饭消停饭呢。然然,就你这
身打扮还敢去见管仕?艳艳有和你一样的裙子吗?有她也不会再借我了。还是少添
麻烦吧。发票呢,给我,你俩在家静候佳音吧。”“青霉素”庄重道。别说,一身
草绿色衣裤的他蛮有股壮士出行的劲头儿。
丁峰与蔚然经过短瞬的迟疑,决定服从“青霉素”的分配部署。丁峰手握发票
微言大义道:“兄弟,一路珍重。”
“祖国和人民是站在你一边的。”蔚然道。
“感谢组织对我的信任,我一定不辜负祖国的厚望,人民的期待。在我有生之
年,我将不惜余力地完成其他医药代表所未完成的事业,我的口号是:头可断,血
可流,誓与货款共存亡。请二位地主老财接受一个忠诚的贫下中农后裔、一个无产
阶级非革命战士的忠贞告白吧。最后,我还有一点小小的要求。”
“说。”两个人的声音像发自同口。有点像盼“青霉素”早死早托生。
“请允许我再吃一口尖椒干豆腐。”
“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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