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郑小宜喜欢程扣扣好久了,但是没有人知道,程扣扣也不知道。他注意她是从
她的名字开始的。那时,乡村人还不兴给孩子取叠词的名字。初一时,老师第一次
念出她的名字时,还打了一下结,先念了程扣——,好像没看清,凑近花名册,才
念出程扣——扣。同学们嘻嘻笑起来,感觉这名字太土。郑小宜却觉得很好听,扭
头朝坐在他后面的程扣扣看去。程扣扣低着头,郑小宜只看到她光洁的额头和两道
柳叶眉。这一眼,却让他心跳了好一阵子。他第一次发现有这么美的女生,以至于
几天不敢再正视她。程扣扣的家在程家庄,离宋桥街有三里多路,她每天都是骑自
行车上学。有一段时间,每天早上和中午,郑小宜都在街头等她。等她出现在他的
视野里,他却又转身走了。有一次雨后,程扣扣经过他身边时,滑倒了,连人带车
摔在泥水里。他迟疑了一下,把车子扶起来了,却没敢去扶人,丢下程扣扣走了。
等到下一次,她再经过他的身边时,他感觉到她骑得特别快,好像生气了,他就不
再等她了。初中三年,他记不得她和他说过什么话。但是,他的心里始终有程扣扣
的影子,从来就没有消失过。
对少年们来说,出了校门的一大自由就是可以和女孩子交往了。在乡镇的中学
里,男女生不要说交往,说话都少见的。毕业了,男生女生就像长高了的树,枝碰
枝了,叶靠着叶了,有了生机和气息了。那一天,郑小宜和几个少年在邮电所门前
聊天,突然间听到车铃声贴着耳朵响。郑小宜扭头一看,程扣扣正对着他笑。你们
干什么呢?程扣扣问他们。没事,瞎逛瞎聊,郑小宜说。又问她,你呢?程扣扣说,
也没事,在家烦了,出来走走。眼前的程扣扣好像一夜之间长高了,变得活泼了,
柳叶眉下的眼睛波光闪烁。这波光里,仿佛有两尾小鱼游到了郑小宜的心里,轻轻
地盯着他,微微地痒,让他不自在起来。郑小宜回想着在校时的情景,却一片模糊
了。这群少年中有一个叫夏岩冰的,年龄最大,比郑小宜他们早毕业两年。夏岩冰
也认识程扣扣,程扣扣是他妹妹的同学,以前常去他家。夏岩冰油腔滑调地说,程
姑娘既然来了,我们不妨带她去逛逛。一个少年问他,去哪儿?你带路,我们奉陪。
夏岩冰说,上临河城里逛逛去,程姑娘,你以为如何?程扣扣说,去就去,走吧。
宋桥街离临河城不远,对于他们不算陌生,但是他们进了城还是拘束的。从衣着上
说,城里的年轻人,男的穿着各种颜色的格子衬衫,女的要么穿着宽大的蝙蝠衫,
要么穿着束腰的外套,将荷叶边的大领子翻在外套上,男男女女穿着喇叭裤,将鞋
面都罩住了。和人家相比,他们自然是土气的。当然,他们还算不上青年,但是他
们把自己当作了青年。其实,就是穿着上没有区别,他们还会感到拘束,一城一乡,
不同的地方太多。单就城里人的眼神和乡下人就是不一样的,城里人的眼神是镇定
的、平铺的,乡下人的眼神则是羞怯的、内敛的,却又带着掩饰不住的好奇。城里
人和乡下人最容易区分的是在眼神上。一个乡下出生的人如果不融入城市的主流生
活,无论进了多少回城也改变不了这种眼神。他们在临河城的街道上这儿看看,那
儿走走,停留的时间都不长,既为城市的气息吸引,又排斥它的喧闹。程扣扣跟着
他们就感觉很急,说你们瞎疯什么,在哪儿都站不住。夏岩冰说,你想买什么你就
买哦,我们等你。程扣扣说,不买可以看看嘛。程扣扣就在一个大玻璃窗前站住了,
看着窗内架子上挂着的丝巾。夏岩冰对郑小宜说,郑小宜,你不买条丝巾送给老同
学?郑小宜说,你想买就买呗。郑小宜这么说,心里是很难过的,要不是和这么多
人在一起,他想他会买一条丝巾送给程扣扣的。夏岩冰说,除非程扣扣跟我谈恋爱。
程扣扣脸微红了一下,扭动自行车龙头,用前轮撞夏岩冰。夏岩冰让开了,程扣扣
又去撞郑小宜,说你也不是好人,跟他一唱一和的。郑小宜没来得及躲让,裤子沾
上了一道泥印。夏岩冰他们笑起来,人家的新裤子,你也不知道心疼哦,小宜,回
去叫她给你洗。程扣扣说,他活该,以前他看我跌倒了,也不扶我起来。郑小宜心
里一怔,看来那次没扶她起来她一直是记着的。
回去的路上,郑小宜和夏岩冰在程扣扣后面走。夏岩冰对郑小宜说,郑小宜,
你发现没有,程扣扣比在学校时有个大变化?
郑小宜问,什么变化啊?
夏岩冰小声说,她奶子变大了。
郑小宜说,日你妈夏岩冰,你就会下流。
夏岩冰说,日你妈郑小宜,你不信上前头去看看。
郑小宜一脚蹬在夏岩冰自行车后座上,夏岩冰偏到路那边去了。程扣扣问他们,
你们说什么呢?
夏岩冰就哈哈大笑,郑小宜说,没说什么。
程扣扣好像猜到他们说的不是什么好话,骂道,神经病,你们俩!
到了家,母亲叫他把裤子脱下来洗了,他说就这样了,过两天再洗。回到自己
房间,他坐下去,看着裤子上的泥印,想着程扣扣抱怨他没有扶她起来的话,竟然
想哭。他换下裤子,叠好了,放到了衣柜里。他想,明天一定去给程扣扣买一条丝
巾。
可是天亮时,他又犯难了,一个男的去买丝巾怎么好意思呢?
平时,宋桥街和江淮平原上的众多乡镇一样,色调是偏冷的,坑坑洼洼的小街,
两边是青瓦红砖的房子,墙上是被水迹模糊的标语。人们的衣着是随意的,松松垮
垮的,说本分也可以,说邋遢也不为过。当这些少年和女孩子走过街头就不一样了。
他们和她们是有朝气的,带着热风,带着透亮的雨水。少男少女们的穿着不算时髦,
但是整洁、利落,再加之没有受过劳作和情感的折磨,眉眼间无不透着清秀,美好
的东西全集中在他们和她们身上了。但是他们和她们还没有独立,很多理想的东西
不能拥有。拿郑小宜来说,父亲去世早,当家的就是他哥郑小连,母亲遇到什么事
都跟大儿子商量的,最终拿主张的还是大儿子。郑小宜的哥哥郑小连是电工,电工
是很吃香的工作,工资高,求他办事的人多,总有外快。郑小连有一台三洋牌双卡
收录机,有一把气枪,有一副墨镜。这些东西都是让年轻人眼红的,郑小宜也喜欢,
可是他哥碰也不让他碰。
郑小连一下班,就打开收录机,放出震耳的音乐,跟着扭起舞来。有时,直接
拎着收录机走过宋桥街,去找朋友玩。收录机上最明显的是两个银灰色的音响罩,
看上去很是气派。他戴着墨镜,一路走着一路播放着音乐,人们对他注目,他却目
不斜视。在宋桥街,就是流氓头子韩亚金也让他三分的。
夏岩冰总是对郑小宜说,你哥真厉害,什么都有。郑小宜说,他有他的,跟我
没关系。夏岩冰看见郑小宜他哥,就和他哥套近乎,但是郑小连对他爱理不理的。
他几次要跟郑小宜去他家,郑小宜都说没意思,去干吗?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